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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六州歌头 【风萧萧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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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这天下午,我们全家齐聚,庆祝奶奶出院。我也说过,微生家在S市同名流或是巨贾这两个词真心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之所以在外还能小有名气,那绝对是因为我们家人多,格外得多。
比如今天,因为人太多,若一齐赶去医院,显然病房里面站不下,何况我奶奶本身就是喜散不喜聚的性子。家里的长辈琢磨着,决定就他们几个去医院接老人,我们这些小辈则先去山里的别墅里候着。
说起这栋别墅,还是十几年前大伯微生子衿送给奶奶的生日贺礼,那时房价还不像现在这么离谱,这套欧式小洋房买来也没花多少钱。但我们家里人都觉得,大伯并非奶奶亲生,他生母早亡,自己只比奶奶小十一岁,这么多年来还能恭敬地喊一声母亲已很是不容易。他愿意出钱买房博老人家一笑是他孝顺,可他早已是陆家的上门女婿,这样做谁也不知道陆家是否有微词,于是最后决定这套别墅由八个子女共同出钱,房子写在老人名下,算是共同的孝心,以后如何处置全凭老人的遗嘱,他们绝无异议。
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的身子要比现在健朗很多,她素来喜清静,不愿同子女同住,就常住在这里。而我因为是孙辈中的老幺,为了满足老人家含饴弄孙的心愿,便一直陪她住在这里,这也是我同奶奶关系格外亲厚的缘故。
段空青来接我的时候穿着格外正式,我瞧着一愣,挪揄道:“看你这样,我似乎不去美容院做个头发都不大合适。”
他说:“你少来,我是刚出法庭。”伸手将领带松了松,随口抱怨,“你知道我最烦什么?离婚案!法庭整的和菜市场一样不严肃,那些女的根本不是来询问法律问题的,而是找个地方抱怨,她以前怎么怎么和男人辛苦,现在男人有钱了要当陈世美,她要自己的青春损失费。青春损失费,原来她的青春可以用钱买,呵,那她老公的青春她要不要给钱补偿?真是稀奇!”
我叹了口气:“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世道舆论,总归都是给女人难堪,离了婚的女人以后生存艰难,她要抱怨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他奇道:“姑娘,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那么多知识,感情是为了服务世道舆论的?再说舆论这个东西,你在乎它就能将你弄的遍体鳞伤,你不在乎,它也就是个笑话。自己选择活在别人的议论下能怪谁?这年头是个人都读过大学,那些女孩子,爹妈辛辛苦苦地供她十六年书读下来,难道只是为了嫁人生孩子当一辈子家庭主妇?她们的青春呢,理想呢?当初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全部,现在生存艰难,难道还成了值得鼓励的高尚事迹?”
又看了我一眼,语气严肃:“小十一,我是个律师,只负责法律问题,不负责同情,这个社会也不会同情弱者。你听我一句话,以后你不管和季清让怎么样,别把自己的脸丢尽了就好。”
我颇感兴趣地问:“那段大律师请赐教,怎样才能不丢脸?”
他说:“婚姻也好,爱情也好,双方最重要的是平等,千万别讲究什么甲方虐我千百遍,我待甲方如初恋,合则合,不合则分,别将自己弄得太狼狈。”顿了顿,又道,“你是我的妹妹,我自然是希望你幸福的,但有些原则性问题,不是一味委曲求全就能解决的,你是女孩子,更要学会当断则断,保护自己。”
我皱着眉说:“停!你想得太长远了,这些事还早呢。”
我们赶到别墅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的车,看来是车库不够放的下场。这两年奶奶身体大不如从前,便不住在这里了,因而我也很少前来,但乍一看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和荼蘼树,我还是觉得很亲切。
我唯一的堂姐微生长翊牵着女儿望舒的手走过来,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老七,十一,你们来了?”
望舒今年三岁,因为生在中秋的晚上,所以得了这么小名。她是个中德混血儿,五官立体,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你看我姐如此美满幸福,所以我妈当初才觉得逼着人家去离婚相亲太不厚道。
那厢一脸斯文相的陆无虞也单手抱着女儿陆司宸走过来,我们彼此打过招呼,四岁的陆司宸很懂事,见面就喊段空青:“姑爷爷好!”
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段空青满脸笑容都僵在脸上,过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十分艰难地点头,努力像个慈爱的爷爷:“宸宸乖。”
我忙着在一旁幸灾乐祸,忍住笑问陆无虞:“怎么就你一个,你妹呢?”
他挑了挑眉:“你问哪个?无瑕在屋子里等你们呢,至于陆无双,昨天通宵盯印刷厂,楼上补觉呢。”
我挺同情陆无双:“黑心大老板,人好歹是你亲妹妹,你别这么压榨啊。”
“哦。”陆无虞点头,“黑心?”推了推眼镜,瞅一眼他女儿,陆司宸立即眨着双眼望我,脆生生地喊:“小姑奶奶好!”
我立即服了:“陆无虞你够狠。”
话说回来,五世同堂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先当奶奶后当娘。
季清让赶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我本来坐在客厅里等开饭,听见发动机的声音,连忙走出去,看见黑色雕花大门外,季清让身后是渐渐消失的血色残阳,黄昏的余光将他的轮廓罩上一层朦胧,隔着紫藤花架,院子里的荼蘼尚未开花,他眼底有隐隐的笑意。
我说:“你来了?”
他走过来,低头凝视我,过了一会说:“抱歉,来晚了。”
我说:“没事的,你毕竟要工作。”
他手里提着礼物,说:“第一次参加你们家的聚会便迟到,我怕你奶奶会不高兴。”
我故作沉思:“也是,她老人家挺难对付,看来你想办法表现一番让她高兴了。”
他问:“哦?要怎么表现?”
我摇头,随口说:“不知道,要不然你当着她的面向我求婚给她个惊喜?不过惊一定有,喜就不一定了。”
他还没说话,陆无双已经探头出来喊道:“长笙,快进来,该吃饭了。”
我赶紧说:“那我们进去吧。”
任饶是季清让这样出身世家,自幼最讲究气质修养的人,在走进客厅的时候,也被屋里黑压压的人群吓得一愣,我好意提醒他:“今天人还没来齐呢,我有一位伯伯全家移民新加坡,还有几位哥哥在国外读书,今天都不在。”
好在季清让不过一秒的错愕,旋即在我的指引下同诸位长辈打过招呼,说话举止十分从容,长辈们见状都很喜欢季清让。
今天我们在客厅里摆了足足四桌,这一顿晚饭吃得自然无比热闹,也没什么规矩约束。饭后他们忙着将桌椅空出来,为待会的节目表演留出场地,我同陆无双几个晚辈忙着洗碗,出来后发现季清让不知去了哪里。
我找了一圈,最后走到院子里,发现季清让独自一人站在花架下,紫藤花在他身后成串垂下,灿若云霞。头顶夜色倾颓,而他的身影颀长,星光将他轮廓衬得柔和,仿佛万千浮华都失了颜色。
这样落寞的感觉,我想起那晚我走进法式餐厅的包厢,他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蓦地睁开眼睛,身后是满城灯火绚烂,而他似孑然独立,从未融尽这一片红尘繁华里。
我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听到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微生。”嗓音一如既往地偏于清冷,像暗夜下凋零一地的梨花,翩然纷飞间,余香乍入衣。
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别墅位于山顶,视野极佳,晚风徐徐吹来,头顶星河如瀑蜿蜒至天地交融处,远处是山下整座城市的万千灯火,两相辉映,因为都隔得远,影影绰绰有些不太真实。我感慨着:“真奇怪。”
他问:“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你明明是很难亲近的高冷模样,但有时候又会让我感觉……”顿了顿,想找出合适的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让我很难形容。”
他淡淡地说:“人总是复杂的,不可能一句话就能够形容。”
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于是说:“也许吧,那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似认真思索良久,才说:“不知道,总之不是个好人。”又问,“微生,那你呢,你觉得自己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想也不想:“自然是聪明绝顶才高八斗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多才多艺能文能武心地善良爱憎分明……”
季清让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打断我:“微生!”
我一脸真挚地望着他:“以上这些形容词,和我通通没关系。”想起什么来,“话说,那天你妹妹来找我,我现在还挺莫名其妙的,她为什么要来找我。”说是要请教我当什么博物馆志愿者的注意事项,最后也没问相关方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