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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六州歌头 【何况他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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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小时后车开到一处偏僻地方,江昔不断查询着导航仪,半晌抬头歉然地对我说:“导航仪说的是这里,但好像不太准确……”顿了顿,“我迷路了,你认识路吗?”
我打开车窗,外面是陌生景象,于是我转头诚恳地告诉她:“真巧,我是个路痴。”
她:“……”
关于迷路这件事我很有经验,越是想找到路越是找不到,还不如老老实实放弃,于是提议说:“我们还是打车过去吧。”
下车后才发现这里是一条老街,路两边的建筑有些古旧,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墙上布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看上去有些可怖,真不知我们是绕到市区的哪个角落了。我们并肩而行,想走到路口打车,江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年初一才回国,对S市不是很熟,真是给微生小姐添麻烦了。”
我笑着说:“没关系啊,我在S市住了二十多年,走出来照样迷路。”
我们一起往外走,她想起什么来,抿唇一笑:“微生小姐知道么,我刚回国那天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吓得哥哥在医院陪了我好久呢。”
她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大年初一那天的相亲,季怀慎当时说季清让生病了,如今看来,竟是江昔水土不服,他才因故未能赶来。由衷道:“你哥哥很疼你啊。”
巷子曲折,走到路口前有一座寺庙,匾额上写着“普昭禅寺”几个字,我这才想起来,欣喜地告诉江昔:“我知道这里是哪里了,这里是公主巷,我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左拐就是你要找的遍吉街。”
江昔有些好奇地望向我:“公主巷?”
我点头:“就是因为这座庙,所以才叫这个名字。”觉得迷路能转到这里,也是种缘分,不如就顺道去寺里看看。江昔对我的提议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问:“你知道其中的来历?”
我一边走一边解释给她听:“因为这座寺庙是明朝一位公主建的,她是崇祯的女儿,传言李自成进京后,崇祯自尽,她南下逃亡,后来出资建了这座寺庙,并且在里面削发为尼。”想了想,又补充说,“据说庙里还存着那位公主为崇祯帝超度抄写的许多经书,不过我想大约也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
江昔听完抿唇一笑,垂下眸子:“真是父女情深。”
我听她语气有些古怪,也不多想,便说:“那位公主也是可怜人,偏偏生在帝王家。”
她细声说:“是啊,出身是没得选的。”
普昭禅寺是隐匿在居民区里的一间寺庙,规模自然同古刹名寺没得比,进门便是大雄宝殿,释迦牟尼的立佛像置于中央,是一贯祥和庄严的模样,我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叩拜。再一起身,发现江昔一直怔怔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便问:“你怎么了?”
按理说大多数人哪怕不信佛,进了寺庙总会拜一拜,等等,江昔好像是美国回来的。我突然想起来,指不定人家信基督,我偏偏拉着她到寺庙来,可不是在替释老先生同西方那位抢生意。
我便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不知道,原来你不信佛。”
江昔说:“是啊,我不信佛。”抬头凝视大殿中央的金身佛像,“道说今生佛曰来世,而我不信今生更不信来世。你看菩萨坐在那里,看似垂眸而观,怜悯世人,其实世人面临的苦难,他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什么口业恶报,什么业障难除,我若不信,漫天神佛能奈我何?”
置身经声环绕的正殿,眼前檀香袅袅,江昔声音温婉,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令我难以置信。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的话,连忙转头对我说:“抱歉啊,我一时失言。”努力挤出笑容,“不过是我陋见罢了,微生小姐莫要往心里去。”
忽然想起那天在奶奶的病房里,季清让背影似玉山倾颓,嗓音儒雅清冷:“虽说这世间一切,迷的是当局者,清的是旁观者,但晚辈若不认为这是业障,反而是缘分,若是晚辈甘愿沉迷,那么纵是三世诸佛,又能奈我何?报应吗?我不信报应,若真的有报应,那么那些罪孽深重的人现在就不该还活在这世上,包括晚辈自己。”
我摇摇头:“没什么,你和你哥哥很像。”
——都饱读佛经,却不信佛。
后来我们兜兜转转,终于来到遍吉街上,望着眼前饭店古旧的招牌,我赞了一声:“这地方很难订到位置。”
江昔说:“是啊,托了哥哥的面子。”
这家饭店是旧时府邸改造而成的,环境十分雅致。进门便是人高的假山,一路走过三进三出的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满眼苍翠绿竹,曲径通幽。重帘背后有乐声传来,琴声散漫,箫音悠扬,两者平分秋色,音调时高时低,清静而舒缓,我细细听去,原是一曲《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是一首曲子,而这家饭店名叫平沙落,听闻是因为老板死去的爱妻名字中携了一个“雁”字,此店名寓意平沙皆在独失雁。上次段空青带我来这里,提起这件事还唏嘘了一阵,我感慨如今这样长情的人不多见了,段空青笑了一声说:“你称赞的那位长情的陈昭杨先生膝下一女两子三个妈,且刚刚结束了自己的第三段婚姻,哦,离婚协议书还是我草拟的。”耸了耸肩,“所以我才能订到这里的位置。”
原来这就是世间深情,我听完顿时哑然,良久无言。
无论如何,这地方位置难订,规矩繁多,价格高昂,却还是广受食客追捧,全因这里的广府菜是S市一绝,叫人尝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
我们被侍者领到预订的隔间里,进门处的红木彩雕插屏隔出一方小小天地,落地窗外可见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隐在云后,是一派秀致风光。
帘子后一曲奏毕,片刻沉寂后换了琵琶声响起。侍者端上来的茶是明前龙井,这也是这家店的规矩,只上龙井,江昔微微地皱眉,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喝这个。”
我抿了一口:“我倒是挺喜欢的。”
她说:“微生小姐,哥哥最讨厌龙井了,他只喜欢普洱茶。”又看了我一眼,“你……”
我默默记下季清让的喜好,同时觉得稀奇:“我怎么了?”
她垂下眸子,婉声答:“微生小姐以后要和哥哥在一起,可能也要顺着他的喜好来吧。”
我搁下茶盏,觉得挺奇怪,说:“为什么要迁就他一个人的喜好?他喝他的普洱,我喝我的龙井,有什么关系吗?”顿了顿,“何况他讨厌的是绿茶,应该不是我。”
江昔怔了一下才说:“是我失言。”
隔间里配有电视,我在等上菜的过程中觉得无聊,随手打开,在随意调台的过程突然听到新闻里闪过一个熟悉的姓氏,我一向不关心国事,但一直以来对甄翕讳莫如深的出身也有所听闻,于是一时好奇,又将台调了回去。
那不过是一条简单的国事访问的新闻,屏幕里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庞冷肃,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正与某国高官在一片闪光灯中握手,配的新闻词也无非是那几句官方的外交辞令。
我仔细打量了一会那个人的样貌,原来甄翕和他并不很像,也许甄翕更像母亲多一些,但父子两个眉宇间的冷淡可谓一脉相传,尤其眼睛格外相似。我转过头去,随口将得出的这个结论讲给江昔听。
她也在看那条新闻,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勉强冲我露出微笑:“是么?我倒没注意过。”
我奇道:“你认识甄翕的话,应该也见过他父亲啊。”
她闻言重新举起茶盏,声音压得轻轻地,竟是自嘲:“他那样的人物,岂是我们能看到的?”
恰巧侍者端菜上桌,远处琴音渐起,又换了一曲,听着挺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