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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六州歌头 【原来甄翕 ...

  •   他挑眉,不大乐意地问:“有意见啊。”又同我胡扯了一会,终于有藏品保管部的人来找他,也不知是什么事,他一边应着一边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来,又折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瞧我这记性,晏晏在找你,你有空了记得去找她。”

      我心想林晏晏一大早找我做什么,转念一想莫不是昨天晚宴上我丢下甄翕的事情被她知道了,她要我以死谢罪?顿时觉得周身一股寒意袭来,本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死就死千万别耽误的精神,我一脸沉痛地问容俊彦:“她在哪儿?”

      容俊彦想了想:“刚刚看见她往游客服务中心去了。”

      于是我将手头上一堆事情忙完后,赶到服务中心,结果林晏晏看到我就将一堆资料塞到我手里:“来,人事部全被甄翕拉去办公室了,你帮着我一起面试。”

      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看下午展览部也别想躲过去,虽然同情,我也得说他们真是活该!人家博物馆还没说借给我们出展呢,就信心满满地确定展品,到时候人家如果不借了,难道咱们有些展位就开天窗?还是他们打算把甄翕丢进去给游客参观?所以甄翕发这么大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但使龙城飞将在,no zuo no die why they try?”

      我一路小跑跟着她,听完她连珠炮似的抱怨,莫名其妙地去翻手上的资料:“你等等,什么面试?”

      她头也不回:“志愿者面试啊,本来我想找容俊彦救急的,他不肯,说等会找你来帮我。”

      我想起来,因为博物馆建馆八十周年的临近,加上新馆即将开放,前段时间省博正式向外招募志愿者,今天正好是应募志愿者统一面试的时间。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是被容俊彦卖了,一边找到位置坐下来一边恨恨道:“这小子,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

      人事部的同事全进了馆长办公室,进公安局还能喝茶呢,他们连茶都没得喝,算是处在个生死不明的状态里。这场面试只能由我和林晏晏临时救场,当然,主要是林晏晏,我不过是个陪衬。面试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毕竟只是在招募志愿者,而非博物馆正式员工,和我当初来省博历经一轮又一轮的笔试、最后参加甄翕亲自主持的面试,这样冗长郑重的过程根本没得比——在应聘的那段时间里,我可谓到达了自身文化水平的巅峰。

      我从一大摞报名表后抬起头来,刚进来的女生身材娇小,栗色的荷叶头,长相甜美,穿着水蓝色一字领长裙。我看见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江昔?”

      昨晚因为季清让两兄弟的争执,将她吓得不轻,不过今天她化了淡妆,显得气色很好,面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她对我打了个招呼,说:“微生小姐,你好。”

      我万万没想到她会有兴趣来当博物馆志愿者,又惊又喜,也对她微笑:“你好。”

      林晏晏在找江昔填写的报名表,头也没抬,随口问我:“你们认识?”又说,“她的报名表我这里没有,你那里有没有?”

      我翻了几张,果然找到一页贴着江昔免冠照片的报名表来,不得不承认证件照也能拍得好看的才是真正的美人,就譬如江昔。我在心底赞叹,留意到她的毕业院校填的是康奈尔大学。

      怎么,她和季清让是校友?看来几年前并不很流行哥大。

      面试不过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我其实和江昔很不熟,对她说不出是个什么印象,但今日她站在会议室从容作答,说话周全,进退得宜,全然挑不出一点毛病,大家闺秀的风范一览无余。说句实话,世家子弟自幼最重修养,哪怕性格秉性各不相同,但面上的礼节却绝不会出错——只除了季清照,他真是我见过的最放浪形骸的存在。

      林晏晏公事公办地叮嘱她:“江小姐,之后我们会进行统一的培训,培训过后还要进行相关的笔试和面试,希望你注意我们的时间安排。”

      她笑着说谢谢。

      我在会议室坐了一上午,面试结束的时候林晏晏接到甄翕的电话,她冲我打了个手势,便走到角落里,语速飞快地回答着什么问题,有只言片语落在我耳朵里,果然是展览三部那边负责的土豪中国展出了纰漏。

      我见状便一个人离开,出来后发现江昔还独自站在走廊里,冲我微笑:“微生小姐。”

      我没想到她还没走,困惑问:“江小姐,你在等我?”

      她说了一声“是”,扬扬腕上的手表,柔声问:“微生小姐,你中午有时间吗?上次我生日时你送的礼物很漂亮,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所以我想请你吃顿饭,顺便请教一下在省博当志愿者的相关注意事项,你知道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十分歉然地对我微笑,“这样唐突约你,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我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想请我吃饭,但她既然是季清让的表妹,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于是说:“自然可以。”

      上车的时候她问我:“那微生小姐是喜欢中餐还是西餐?或者日本料理?有什么忌口吗?”

      我正在系安全带,随口说:“都可以的。”

      她笑着说:“哥哥说你不喜欢西餐,偏爱私房菜,今天我预先订了一家官府菜的位置,不知道微生小姐会不会喜欢。”

      我没想到自己和季清让说过的话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才说:“当然喜欢。”

      她上车后似习惯性地拿出墨镜,但今日车外光线并不刺眼,她犹豫了会重新将墨镜搁下,双手握着方向盘,闻言婉声答:“微生小姐喜欢就好。”顿了顿,回眸冲我一笑,“因为我很喜欢哥哥,所以也很喜欢微生小姐。”正午的阳光状似随意地洒在她的脸上,那真是一张很好看的脸,鼻梁高挺,下颌弧度柔和,嫣然一笑间,月韵霞姿。大约只是表兄妹,血缘并不很近,其实仔细看上去,江昔和季清让并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其中最不像的大约就是眼睛,季清让的眼睛十分深邃,清澈澄静,总是安静地落在某处,四目相对时那双漆黑的眸子几乎有摄人心魄的魔力;而江昔有着一双浅褐色的杏眼,我突然注意到,那种阳光下折射出极为微妙的瞳色倒和甄翕的有几分神似,睫毛颤颤,笑起来卧蚕很美。

      路上江昔一边开车一边随意地同我聊天,我也说过,在此之前我对这位季清让的表妹着实没什么具体印象,几次见面下来她同我说话并不热络。隐约感觉她很依赖季清让,比如昨天晚上她从头至尾躲在季清让背后,一言不发。具体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我一概未知,但今日真正交谈下来,却发现她原是个挺好相处的人,总是笑盈盈的。

      我低头时注意到她手腕上一圈乌青,应该是昨晚留下的,这样的可人儿,也亏得季清照舍得那样粗暴地拽她,我在心底着实感慨了那么一下,于是问:“你昨天晚上吓坏了吧?”

      她承认说:“是啊。打碎了甄先生那么多的瓷器,你知道吗?我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条上的价格,光是零的个数都没数清。”说着看我,夸张道,“怎么能这么贵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办法,全是市场瞎炒出来的呗,要不然老古话怎么说三十六行,古董为王。我说:“还好,你随便去我们馆转一圈,都是价值连城的展品,看多了就能冷静了。”在博物馆工作就是这样一件好处,可以成天与数不清的文物为伴。

      她叹了口气:“可是,不管怎么说,打碎了甄先生的笔洗,他一定很伤心。”

      昨天甄翕是提及过钧红釉的笔洗,钧红釉,想到这个词我听心如刀割,还是试图安稳她:“没事没事,就算是钧窑又如何,甄翕压根不在乎。”我倒没有说假话,那只瓷笔洗虽然贵重,但还没贵重到独一无二的地步,而甄翕眼光一向太高,能入他法眼成为他心头挚爱的东西,其实世上真不多。

      “怎么会没事呢。”她瞥了我一眼,忧心忡忡地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啊,长弃、甄先生他……”

      我倒没想到:“那是甄翕母亲的遗物?”

      江昔点头:“是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郁姨生前最喜欢的一只笔洗,一直放在画案上,爱不释手。”

      我想起昨天晚上在百宝架的瓷器被成片撞碎在地的那一刻,甄翕根本毫无反应,最后踩着满地碎片去警告季清照时,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虽然他话语间提到那只笔洗,但并没什么特殊表示,那可是他母亲的遗物啊。连自己母亲的遗物被砸得粉碎都不在乎,当然啦,这也不能怪他,一个人如果性情冷淡到一定境界,自然什么都不在乎。

      忍不住问:“听你这样说,你认识甄翕的母亲?”

      江昔温声说:“嗯,小时候哥哥家和甄家住得近,而我常常去玩,所以见过郁姨几次。她是那种性格很和蔼的长辈,对我们也很好,可惜有句话叫红颜薄命。”

      她语气略带惆怅地回忆起往事:“郁姨去世之前很长一阵子,精神都不太好,我记得那次,我在花园里遇见她,陪她说话,一开始好好地,结果等到我写作业的时候,她却突然发了病,还将我的钢笔摔碎了——”说到这里,江昔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有些仓皇,显然对当时发生的一切还心有余悸。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没过几天,她就……想想真是快,眨眼都十五年了。”

      说到这里,江昔的口气颇为惋惜:“郁姨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人美,画的画也美,连名字都美,郁素衣,这名字很好听是不是?”

      见她转过头来认真问我,我不由地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低声吟道:“素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一自故溪疏隔,肠断长相忆。”

      念这半阙小山词时,不知怎么的,我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眉眼清淡的女子模样。车窗外有风扬起漫天羊蹄甲,满眼浮华里,花落满地。

      原来甄翕的母亲叫这个名字,郁素衣,淡雅如诗,又不详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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