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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六州歌头 【哦,就是 ...

  •   甄翕判断说我的脚伤只是伤到软组织,可见天才的眼光很准确,因为我回去后正好在小区里遇见陆无瑕的康复训练师在陪陆无瑕进行站立训练,那位康复训练师顺便替我看了下脚踝,说并没有伤到骨头,不要紧。

      果然第二天一早起来,我走路就比前一天自然多了。我来到餐厅时我爸妈已经坐在了那里,我爸在翻着他的财经报纸,而我妈低头拿着iPad在看娱乐新闻,真是一派和谐美满。

      今天阿姨准备的是猪腰肠粉和山药粥,我妈体贴地倾身给我沏茶,我道谢的同时注意到她左手上多了一枚我从未见过的红宝石戒指。便将狐疑的目光落在我爸身上。为此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同我打招呼:“你们馆今天放不放假?”

      我不动声色问:“不放,怎么了?”

      他抖抖报纸,颇为可惜地说:“哦,我和你妈还商量着今天去乡下吃农家菜,看来你去不成了。”

      我差点就笑出来了,强忍住配合地说:“这样啊,好可惜。”

      他点头,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接过我的话:“是啊好可惜,下次再带你。”

      还装!我终于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质问微生子宁先生:“人家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小情人,我上辈子到底是杀了你全家还是给你戴了绿帽子,这辈子投胎成你女儿,你不疼我就算了,还这样待我。”

      段燕飞女士飞快地抬起头来,奇道:“你这话说的,这是我老公,又不是你老公,为什么要疼你?”又挑眉去问我爸,“你外头还有小情人?”

      我爸赶紧放下报纸赔笑:“绝对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秘书室一群男秘书,还都是单身,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你猫毛过敏,我就连养猫的那位秘书都辞了。”
      我在旁摇头感慨:“好可怜的秘书啊。”

      他们俩光顾着含情脉脉地对视,互相喂了对方一勺粥,完全没接我的话。

      我:“……”

      请问父母恩爱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对,就是我要吐了。

      我决定不理他们,默默地去夹牛仔骨,我妈突然吩咐我:“长笙,你帮我问一下既明,下周五他有没有空?”

      我随口问:“怎么?”

      我妈说:“下周五你奶奶出院,既明以后同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来说不过去,我让你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啊。”忽然想起什么来,惊讶地,“你不会把你奶奶出院的事情忘了吧?”皱着眉对我,“我知道你最近挺忙,可你也不能忙糊涂了啊,这么大的事你都能忘记?”

      我连忙说:“您老人家放心,我当然记得。”琢磨着问,“这日子谁挑的,周五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怎么不挑个周末。”

      我爸在一旁解释说:“子佩挑的,她说查了黄历,那天最合适。”

      我摇头:“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妈难得与我站在统一战线上,表示赞同:“可不是,我也说老太太不讲究这个,子佩她非得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大病了一场,指不定就开始忌讳了呢。”

      我一下子被茶水呛到:“奶奶她七岁上新式学堂,十四岁留学法国,身为咱们家最有文化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忌讳这个。”

      我爸忍不住插嘴:“别,你不知道你奶奶刚出国郑家就家破人亡了吗,你奶奶在法国不知道读书的日子有没有打工的日子的多呢。”

      我妈冷笑:“那她老人家也比你有文化。”

      大学没考取的微生子宁先生默默闭上了嘴,喝了一口茶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没事,有你拉高我的文化水准。”

      身为哲学系高材生,段燕飞女士听这话自然十分受用,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语气娇嗔:“知道就好。”

      我浑身打了个寒颤:“算我求你们,别腻歪死我行么?”

      去博物馆的路上我打了个电话给季清让,结果没人接,我想他大概在忙,又或者是时差没倒回来。便没有再打,决定发条短信过去,琢磨了半天,也拿不准怎么写合适,最后只问:你周五是否有空,微生。

      过了一会我刚到博物馆广场,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像溪泉流过石涧:“对不起,刚刚在开晨会。”

      我站在梨树下说:“没关系,我就是想问问你,周五晚上有没有空?那天我奶奶出院。”

      他“唔”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是翻办公桌上的台历,然后我听见他低声重复:“七号是吗?”过了一会回答我,“没问题。”

      我自然高兴:“好的,那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

      他突然问:“你的脚好些吗?昨天……”顿了顿,似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昨天那样的事,我很抱歉,微生。”

      “没关系的。”我犹豫了半天,只好这样说,抬头望天空,是一个晴天,天上一点浮云都没有,昨天后半夜下了一场雷阵雨,眼下天空被洗得有些泛白,是正宗的水绿色。博物馆外面是古老的城墙连绵,还没到开馆的时候,空旷的广场上没有一位游客,莫名显得有些荒凉。

      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稍等”,然后对我说:“我有空再联系你。”

      我说:“好。”挂电话前又想起来什么,赶紧说,“既明,不管什么事,如果你愿意让我同你一起面对,我会很高兴。”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他那边也顿了一下,彼此沉默的瞬间,我余光瞥见一轮红日从古老的城墙后升起,然后听见他低声说:“谢谢你。”然后挂了电话。

      不过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还握着手机,感觉有一棵树长在我的心上,开出遍地的花来,一瞬间将我整颗心都溢满。微风扬起我额前的碎发,朝霞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金纱,所谓流光溢彩,亦不过如此。

      ·

      连段燕飞女士都说,我最近很忙。

      其实大半月折腾下来,陈列大纲、陈列内容方案设计基本完稿,连展厅设计图我都画得七七八八了,就等馆里安排时间开会。按省博的规矩,这个会议将相当重要,我必须在会上对自己的大纲做详细报告,由专门成立的委员会审议,如果他们将这份大纲打回,则意味着我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只有会上诸位领导专家一致能通过,我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工作,开始更细致地规划展览布局,确认展品。

      感谢综合办公室的同仁开恩,在我绞尽脑汁往主题思想部分添了三千多字的核心价值观阐述,硬生生把一个古代服饰展览的意义升华到能突出社会主义优越性后,他们总算不再和我扯皮,还据说“磨破了嘴皮给我争取到了一个最快的时间”。

      于是我们发现事业单位的行政效率是如此让人不敢恭维,磨破了嘴皮争取来的会议时间居然是下下周。综合办公室还递给我一份新鲜出炉的委员会名单,头一个就是甄翕,姓名后面还体贴地列了一串他的职位:省博馆长,兼任某学术研究会会长、某昆曲基金会理事、全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执行委员、Y大客座教授等等。我在心底骂了声娘,早先听展览部的人说过,有甄翕在的审议会,足堪称论文答辩现场,还得是研究生级别的那种。

      我为此焦躁不安,庄师兄见状好心劝慰我道:“没事没事,放宽心啦,从来没有人能一次就过,大家都是一样的下场。”

      偏我不死心,十分具有求知欲地追问:“一样的下场是指什么下场?”

      “哦。”他轻描淡写道,“就是重写。”

      我两眼一翻,顿觉前途一片灰暗。

      好在孙主任觉得我整天忧心忡忡念叨着开会发言词也不是回事,大手一挥:“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回来做实验!”于是我就老老实实滚回实验室加班了。

      说起来实验室里一直在研究丝织类文物的清洗同加固,为此我们培养了各种生物菌,每天的任务就是筛选出适合的菌类用于丝织品的清洗,至于丝织品的加固,也是培养相关的生物菌,通过它们的分泌物对丝织品纤维进行修补。

      想起当初面试的时候,容俊彦劝我,最好别来博物馆实验室工作,因为以后每天只能研究用不同浓度的酶在不同温度下洗盘子——如今证明了他完全是胡说,我明明只能研究如何在不同温度下清洗不同的破布。

      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心底念叨着容俊彦这小子胡说呢,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包子脸。孙主任从显微镜后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就你小子不干活。”他一派轻松地同实验室的其余人打完招呼,最后凑到我这边,颇感兴趣地问:“长笙,忙什么呢?”

      我今天负责油溶性丝织物的清洗实验,木瓜蛋白酶祛除血迹至少需要恒温一个半小时,我闲着也是闲着,对他说:“去血渍,你应该也经常弄啊。”毕竟字画这种东西要沾上血迹也很容易。

      他摇头否认:“才没有,你以为古人天天闲得无聊,往字画上洒狗血避邪?人家就算真用血抄经书,也得加几味药材呢!”沉思着,突然想什么来,“你别说,前两年我还真被人请过去修复了一幅池塘秋晚图,上面沾了不少血,而且血迹干了很久,那可废了我不少功夫。”

      容俊彦接私活的次数也不少了,我不以为意。只是池塘秋晚图,这名字听上去十分耳熟,我讶然:“不会是藏在台北故宫的那幅吧?”顿时来了兴趣,“怎么,那些人没保管好?这么大的事故我怎么没听说。”

      池塘秋晚图最初被记载于《清河书画舫》书中,虽然是否是宋徽宗真迹尚有争论,但不失为一代名画。

      “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是真迹,借台北故宫那边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往真迹上面洒血啊,只是一件当代仿品而已。”容俊彦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同我讲,“不过你别说,这画仿得真心不错,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听一听?”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你说。”

      他笑嘻嘻地说:“这幅画当初是季怀慎派人来找我修复的,也没同我说什么,不过我注意到作者在上面留下的款识居然是‘素衣玉酒’,有意思不?”

      我琢磨着说:“素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①,拐着弯说自己是天香国色么?是挺有意思。”
      “而且呢,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人后来在上面题了一阕《清平乐》。”他说,“你说好端端的写这个作甚?”

      这世上的清平乐和香飘飘奶茶一样多,连起来几乎能绕地球几个圈,我问:“哪一首?”

      他努力回忆:“那个赵什么的,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写给亡妻的,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的那一首。”

      “哦,赵令畤。”我体贴地提醒他,“那一首是写清明时节景色睹物伤怀的,池塘秋晚图是描绘晚秋风景的,在这幅画上题这首词,的确不大合适。”

      “可不是,你和我想法一样,真想知道究竟是谁画的,那首词又是谁写的。”容俊彦想起什么来,“反正季怀慎以后也是你父亲,你要真感兴趣想看看那幅画,估计说一句也是了。”又感慨,“季家那样的名门,祖上肯定有很多好东西流传下来,你看看当初那个季清让,随随便便一件求婚礼物都是董其昌的字画。”一双眼睛满是真挚地望向我,得出结论,“你能嫁到季家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分。”

      作为一个惯来最讲究操守的人,我对这样俗气的容俊彦很不屑,翻了他个白眼:“出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六州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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