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短篇》乔语泽

5、主人与亡妻 我不怕鬼，

　　府中闹鬼，人心惶惶。

　　能够辞了工的杂役都走了，唯有一些家仆不好离开。日里有人见了黑影，夜里有人听了哭声，谣言传的越来越厉害。

　　老爷初时不信，后来忽的死了一个丫鬟，别人添油加醋的一说也怕了，欲请法师来祛邪祟。

　　独那年轻的男主人跟没事人似的，平静得很，仿佛哭灵那一日的悲伤不曾存在过。

　　下人私下里悄悄议论，主人和夫人那么恩爱不过是表面上工夫罢了。主人早就在外头有了女人，才至夫人早产。一尸两命啊，所以阴魂不散。又有人说，过不了多久呀，就会有狐狸精进门了。

　　剪下枝头鲜嫩花朵，插在案头花瓶内，香炉里点上平常常用的熏香，早膳也依旧是自己做的小米粥。没有公务的时候，有时候是一个人在下棋，有时候是在画画。

　　井井有条，一切和平常一样。

　　那一日，老爷带了几个人来宅子里，穿着道袍的法师还没进院子里，就被衙役挥着大刀赶出去了。

　　老爷气鼓鼓地数落了主人几句，向来温和的主人只是面无表情道，只不过是个丫头偷了东西畏罪而已，家奴就大惊小怪的。

　　主人的眼神扫过一众人等，冰凉冰凉，和往常温文尔雅的样子不同，竟然有些阴沉。

　　一时下人们都噤了声，自此不敢再嚼舌根。流言止住了有什么用呢，疑惧的种子已经埋下了，众人夜里都不敢出门，深怕遇见那可怜的女主子的鬼魂索命。甚至有人暗暗在心里想，主人会不会已经被鬼魅上身了？下人们日里越发恭谨小心。

　　晚上没人出门，自然是漆黑一片，也没人点灯，所幸今夜月色如水照耀。十五月儿圆，可今天是七月。

　　八角亭里，一个人影晃动，长发乌黑及腰，穿着一身白衣。风过处，树叶唰喇喇作响，他侧身，眼睛望过去，似在发愣。

　　人人都说见过你，为何我却见不到呢？呵呵呵。他的笑声苍凉，转而凄恻，若有呜咽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有几分吓人。

　　地上散了一堆酒坛子，东倒西歪，凌乱不堪。他仍执起酒壶，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水入口，酸涩不已。

　　月光照在他俊俏的脸上，镀上一层银光，他眉目如画，雪衣飘飘，似要乘风而去。佳人不再，纵是琼楼玉宇，也只愈加寂寥。

　　一杯接着一杯，地上多了一壶又一壶。年轻的男子对月独酌。

　　娘子，你为何不出现呢？

　　娘子，你吓别人为何不来吓我？

　　呵呵呵，娘子一定是知道了我不会怕你。

　　他已经有些醉意，两颊发红，身子摇摇晃晃，

　　胳膊不下心碰倒了酒杯。

　　砰的一声，桌上的酒壶也滚下一个，碎了。

　　恍惚中，他产生了幻觉，娘子正在对面巧笑嫣然，对他招手。眉目依稀是往日的模样，美丽极了。

　　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因绊倒酒坛而踉跄一步，迫切地伸出手去，想抓住她的身影，留住她的脚步，不让她离开。

　　他拥住了她，想倾诉多日来的思恋，张了口却无从说起。

　　手上被酒坛子碎片划出的伤口因用力而渗出血来，使得他的酒醉清醒了些。

　　他使劲睁了睁眼，闭上又张开，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抱的是八角亭的红色大柱子。冷冰冰，硬邦邦，哪里是她的娘子呢？

　　娘子没有来，

　　没有回来。

　　不会来了...

　　他颓然地滑落地上，神情尽是绝望。

　　是啊，她离开他了，永远地离开他了，不会再回来了。

　　月亮东升，直至中天，又向西坠，他不知坐了多久。

　　隐约似乎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他慢慢地，慢慢地，慢动作似的，有些僵硬地回转头去。眼睛渐渐由空洞无神，蓦地聚焦，竟然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分外明亮。

　　娘子！

　　他柔声唤道，半是激动半是惊喜，寥寥二字却好像承载了一世那么重。

　　月光下，女子眉清目秀，娴静美丽，只是脸色过分苍白。她没有说话。

　　终于等到了，他喜不自胜。大步飞奔而去，步履轻盈。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到面前。

　　只是那亭子脚下，是谁的身体孤零零地在那里，伸着手脚步正往亭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