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短篇》乔语泽

6、表哥与表妹 公

　　公子。小厮担忧地看着他家公子道。

　　而男子面色清俊苍白，一手扶着身旁的一棵桃花树，一手掩口，压抑地低咳几声。身体微微颤抖，他咽下了一口腥甜，脸色唰的更白了。一双眼睛却望着对面，不肯移开。

　　亭台上。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巧笑嫣然，脸色微红。她的对面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浓眉大眼，嘴唇不厚不薄，微微晒黑的肤色，显得俊朗不凡。男子似乎是说了什么话，引得对面的女子笑了。

　　静静的，静静的立了好久。仿佛时间都静止，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二人。郎才女貌，多么的...般配。

　　慢慢的回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只是如同失了魂魄般，无法思考，步子凌乱，好几次差点绊倒。小厮在身后追了上去，想扶住他，只是男子并不愿意让他扶着。小厮苦了一张脸在后头跟着。

　　并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只除了...远处，桃花树上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地上零落了几朵残花。

　　快到了院落时，男子走了几步，噗的吐出一口血来，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公子！小厮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半拖半抱着将他送回了屋子。

　　服侍公子躺卧在床，又倒了温水，递了帕子。小厮着急道。我马上告诉夫人去请大夫。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勉强拉住了他道，我躺躺就好，不要惊动舅母。

　　公子，你这哪里叫好？小厮一脸伤悲。他家公子要不是家道中落，也用不着寄人篱下。夫人老爷虽好，到底不是亲生。

　　在公子昏厥过去的时候，小厮还是去禀报了。随即就有大夫过来看视，诊了脉开了方子，命人煎药调治。

　　翌日，小姐得知表哥病了，撇下一众姐妹急急去了东边院落。门人见是小姐，不通报便让进去了。

　　门外，小厮正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进来，正看见小姐，心中便埋怨起来。恭恭敬敬道，公子病中不想见客。

　　连我也不行吗？

　　若是过了病气给小姐，老爷责怪起来就不好了。

　　小姐还是往里张望，眼巴巴的要进去。忽然听到里面传出几声咳嗽，她越发着急了，只是不敢大声，恐怕打扰了表哥休息。

　　怎么了？男子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小厮没办法，只好道，是小姐来了。

　　良久，一片寂静。直到他道，我今日是陪你玩不成了，表妹请回去吧。

　　原本他们约好今日去游湖的，有他，你还需要我吗。

　　他能陪你看你想看的名山大川，而我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痨鬼，又能给你什么？也许他该放手了，可这十年的相思真的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小姐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一跺脚，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病床上的男子惨白的面容上展露了一个虚弱的笑，却比悲泣更令人心痛。试问哪一个男子会希望被心仪的女子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时间过了几日，只说小姐回去后，也没去游湖，只推说身体不适，更没心思应付那来府上做客的姨表亲戚了。却是开始难过起来，以至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想来想去，想不通表哥为何会那样。

　　那边略有好转，这边又病了。夫人忙着照看自家女儿，自然顾不上那边外甥的病情。

　　到底身子底子是不坏的，小姐扎挣着坐起，病中神思恍惚，自然话多了些，也少了顾忌。她吵嚷着要去表哥那边看看。别人劝也不听，自个儿呜呜哭了起来。

　　夫人看着心如油煎一般，万分焦急。小姐出生以来身体很好，从没什么大病。可是每每遇到表少爷的事，已经病了好几场，一次比一次严重。

　　夫人身边的家人道，夫人，小姐这种痴心断是要不得的。我看表少爷不是个有寿的，老爷又膝下无子，那小姐将来怎么好。

　　夫人点点头，我就想她嫁一个像(xxx)那样的，一辈子平平安安，我就放心了。就只怕这不是我儿一人的痴想，表少爷那边...

　　就算有那种想法又如何，表少爷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不如请老爷做主赐一门婚事。

　　小姐这一病就病了半月，表少爷那边也时好时坏。

　　这一天她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就趁母亲和姨妈出去闲谈，私下无人，叫了自己的大丫鬟过来。

　　表哥的病好了么？

　　听大夫说已经有所好转。

　　她附在丫鬟耳边说了些话，丫鬟点点头下去了。

　　小姐又哭闹起来了，摔了好多东西，连心腹大丫鬟都被砸了一个枕头赶出去，闹得不可开交，说是要叫个名叫某某的小厮过来，她想看变戏法解闷。

　　小厮过来了，正是表少爷身边的那一个。只是因他家少爷的事，而对这位小姐心中不痛快着呢。

　　我问你，你家少爷好些了吗？

　　托小姐的福，我家少爷现在还活着呢。

　　小姐也不是傻子，两次看他语气不善，便有些疑惑。

　　我想知道表哥的事，我只有求你了。她堂堂一位大家小姐，带了几分恳求地对小厮道。表哥不想说的事，她也没办法。可是她真的担心啊，表哥从不会将她拒之门外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惊诧地看了她一眼，这么看小姐也不是完全无情。少爷的心事他有几分明白的，就与眼前的小姐有关，可是小姐恐怕还不知道吧。他若是冒着被少爷打死的风险，将少爷素日的痴心告诉小姐会如何呢？

　　他不想看少爷那副模样了，少爷不仅是在折磨自己还折磨着别人的心啊。他算是看明白了，除了小姐这一味良药，只怕少爷就没办法好起来了。他讨厌小姐，是为少爷，他寄希望于小姐，仍旧为少爷。少爷若能够幸福，他死也甘愿。

　　小姐。小厮跪在地上道。奴才只问一句，小姐的心还如当日一样吗？

　　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一时摸不着头脑，她只疑惑地看向他，指望他说明白些。

　　小厮豁出去一般，就是十年前您对表少爷说的，您，您...

　　当年这位表少爷刚来这里，约摸是前世之缘，还是亲戚牵绊。小姐非常喜欢表少爷，经常跟在这个清俊瘦削的少年身后，形影不离。还扬言说长大了要嫁给表哥，少年笑笑不语。众人当是笑话。

　　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句无心的誓言，果真应验，当用一生来兑现。只不过先爱的是那个翩翩少年郎，而彼时她还太小，尚且不懂爱是什么。

　　小姐俏脸一红。脸皮却极厚，我自然是要嫁给表哥的。在不谙世事的时候，她说要嫁给他，在对爱情懵懂的时候，她依旧说嫁给他，她也许不懂爱情是什么，但她从没想过要嫁给别人，和别人在一起。反正都要嫁人，不如嫁个最喜欢的。嗯，她喜欢他。

　　小厮默然一呆，又开口道，少爷的心和您是一样的。

　　小姐惊讶地看着他，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微笑，鉴于矜持。世界上最幸运的是，莫过于你喜欢的人也正喜欢着你，其他还算什么阻碍呢？

　　这我就更不能理解了，那表哥怎么不见我呢？

　　这个还要问您自己。

　　问自己，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啊。不行，她现在想亲自见他一面。

　　这...恐怕夫人不会同意。小厮为难道。还是等小姐病好再说，我会将小姐的心意转达给少爷的。

　　然而等到小姐病好那天，就听得表哥将要娶亲的消息。她又气又急又难过，一下子赶到了东边院落。

　　表少爷自从听了小厮的话后，病好了好些，披着一件单衣，正坐在窗边看书，可是书卷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眼睛里。

　　正在此时听得小姐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了，谁也拦不住。他抬起头惊讶地望向她。

　　他是很想见到她的，可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贸然闯进一个男人的房间，会有多少闲话啊。舅舅的心思，他也看明白了，是不愿将表妹许配给她的，才会想硬塞一门婚事给他。

　　妹妹这会儿，是不是不大合大家闺秀的体统。他温言道，眼里却没有责备。

　　你都要娶亲了，我还体统什么？小姐挟着一派气愤道。你个大骗子。末了，有点委屈。

　　少爷他...小厮正要出口，却被他家少爷打发出去了。少爷可是为了推掉婚事挨了老爷一顿骂呢，怎么小姐也不讲道理起来。

　　你说的是哪家小姐？表少爷但笑不语。

　　就是那个又温柔又贤惠又善解人意的什么什么姑娘。她听人家说这么说的，不过她好像忘了人家叫什么。

　　我怎么看，像是怒发冲冠的...小家伙。

　　你胡说什么？她又一想，才迟钝地红了脸。抽走他的书，往案边那么一坐，不理他了。

　　表少爷略一无奈，也挪过去了。书拿反了。他道。

　　啊？她斜瞟一眼，嘴硬道，我这叫倒背如流。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会有别人。他低低开口道。他只怕她会离开自己，也怕自己不能够拥有。

　　小姐回头，对上他灼灼的眼神。正是有情人相对有情，痴心人不负痴心。若是夙愿终得偿，生死何妨再从头。

　　沧海为水，巫山是云。此生不换。耳畔是谁的誓言在响起，亘古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