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煽风点火弄是非 萧荷位势岌可危 ...
-
宴毕之后，袁绍亲自将一众宾客送到了府门口。
荀彧简单地与有过一面之缘的众人拜别后，与郭嘉同行在了回家的路上。他今日似乎喝了太多的酒——当然都不是自己想喝的——因此他现在的脸上藏不住红扑扑的，脚步也有些慢了。
“荀先生今天当真是受罪了。”郭嘉依旧是面色如常，“奉孝还有许多事想与荀先生叙叙呢，看来只能改天啦。”
“嗯，改天。”荀彧觉得头有些微的晕，不过意识还是清醒的。
“袁府的菜肴当真不错，不过也就只能吃一次，荀先生觉得呢？”
“是啊，你再去一次，袁府的酒都要给你喝光了。”荀彧明白郭嘉的言下之意，不过想起今日郭嘉在席间的表现，还是忍不住揶揄道。
“荀先生就是平日不常喝酒，现在脸才这么红，让外人见了，或许还以为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呢！”郭嘉笑着回敬道。
“胡说。”荀彧听闻此言倒是严肃起来，“我又不是没有家室。”
郭嘉这回是自己挖坑往里跳了，他想起了荀彧的家室，心里忽然一沉，不由得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过了这么久，他心中应当是不会起什么波澜的，可惜他还是为心中猛地一揪而感到有些惊慌失措。
“奉孝不说了便是，荀先生家可是往这里走？奉孝送您回去。”郭嘉笑嘻嘻地避开了这个话题，继续走在荀彧的身侧。
怎知走到荀家门口时，他的心便又猛地颤了一下。他正见萧荷站在门口等着荀彧，依旧是那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段，只是如今已经盖上了一个“荀”字。
“奉孝？”萧荷见到他觉得很是意外，也很惊喜。不过她还是先上前挽住了丈夫的手，将他往家门带了几步。接着，她又见荀彧脸红，走路也有些迟缓，便皱了皱眉，问道，“你今天喝了多少？”
“不是荀先生自愿喝的，都是宾客敬的。”郭嘉连忙解释。这架势，就像是护送醉酒男主人回家的酒友，努力把男主人喝醉的原因推到别人身上，让他不要受了夫人的责备。这与现代倒是别无二异。
不过荀彧比起那些醉酒的男主人来说，又是十分清醒的，只见他红着脸笑道，“酒不致醉，只是袁府的酒不太常喝……”
萧荷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知道这些敬酒都无法避免。她又看向郭嘉，“奉孝也是许久未见了，不如进来坐坐？”
郭嘉看了看紧紧靠在一起的二人，又看了看天色，便摇了摇头，“时候也不早了，奉孝改日再来拜访吧！”说着，行了一礼，还不待荀彧应一声，便加快脚步离开了。
萧荷并未多想，只是拉着被后劲逐渐吞噬的荀彧往房里走去。
“袁校尉请了许多人么。”她吩咐阿衡去煮些茶，又松开手让丈夫在房中站定，伸手准备脱去他的外衣。
怎知她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衣襟，他便伸手环上了她的腰，将她拥进了怀里。
有些沉重的鼻息从她的耳畔传来，激得她浑身一个战栗。
“袁校尉的宅子……很是气派。今日的宾客坐满了前堂，数不过来啊。”荀彧双目微合，抱着她微微摇晃起来。
“嗯……那他人怎么样？”萧荷乖乖地倚靠在他的胸口，也伸手环住了他。
“唔……”荀彧好像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良久才道，“从外面看，学得倒是挺像四君子的。说起来，袁大人长得也很俊朗，的确很吸引人。”
“你与他比起来呢，谁更好看些？”萧荷抬起头，朝丈夫眨着眼，好像是专门趁着他微醺时候问这俏皮问题。
“夫人觉得呢？吾与汝南袁绍孰美？”他笑着反问。
“妾又没见过他，怎么回答？”
“诶？不都是说妻子偏爱丈夫的么！当年邹相国的妻子可不一定见过徐公啊，夫人就不愿说我个好？”他红着脸，眉头一皱，竟显得比往常可爱许多。
“好好好，君美甚，袁公万万不能及也。”说完还不忘拖一句，“你看看你，喝醉了就像个小孩一样，还要女人来哄。”这话听来嫌弃，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他轻轻笑了两声，低头贴上她的额。二人的鼻尖轻轻地抵住，任凭灼热的呼吸铺到对方的脸上。
不知是被他传染的，还是被这热气烘的发烫，萧荷也微微红了脸。她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睫，鼻尖下微张的双唇，心中不禁涌上一股热流，脸微微一侧便将双唇贴了上去。
他大方地回应着，唇齿间裹挟着酒香。
“夫人，茶好……”
阿衡又是个砸场子的，端着茶立在门口，见了眼前的景象立刻将话吃了进去。
“做什么！”男主人被迫将脸挪开，略微拔高了嗓音。
“啊茶，茶，茶水放在里面了，公子继续、啊继续……”
阿衡又熟练地一溜烟跑了，顺便还掩上了门，只留屋里两个人盯着案上的茶水直尴尬。
“先解解酒吧。”萧荷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方才险些被扯开的衣带，只觉得自己双颊烫得很。
“下次得在门口挂个牌子，写着‘阿衡勿进’。”荀彧也顿时没了兴致，便走到案边倒了口茶喝。
他本就算是清醒，喝了这茶又好像令他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今天看到他了。”只听他喃喃。
“谁啊。”
“那个曹阿……不，奉孝啊。”他险些把那个名字给说出口，幸好这茶让他连同着剩下的两个字吞了下去。若是说出那人的名字，指不定萧荷还说他在吃陈醋呢。
只见萧荷微微一愣，觉得这话与他的神色有些出入，不过并没有深究，只听她道，“是啊，是许久未见奉孝了，只是他今天怎么走的那么急。该不会……其实是他给你灌的酒，怕妾识破他说的话才走的吧！”
“阿嚏！”
恰在此时，住在城南友人处的郭嘉对着窗外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望着窗外慢慢爬上树梢的月亮，怀里揣着个酒坛子，心中有些淡淡的惆怅。
依稀记得快两年前，他也曾望着那月亮悄悄地想念着那个女子。来雒阳的这一阵子，他四处结交名士，街头巷尾地打听天下的局势，还以为这些儿女情长早就离自己而去了。
“她依旧是……那么好看。”他盯着缺了个大口子的明月，好似将他当成了朋友，轻声说道。
“荀先生对她看来很好。”他打开坛子，喝了一口。
“这样真好……喝完这坛酒，我就不再去想她了吧。”他兀自说着话，忽然停顿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香囊。
他从不敢将那香囊挂在腰间，不是因为这香囊做的歪了，而是觉得这香囊就和他的感情一样，是见不得光的。
他看着这个小物什，抬手想将它就这么从窗口扔出去，转念一想又怕哪天给荀彧捡去了，便抬眼望向了屋里的几个空酒坛，想随便取一个将它塞进去。他悬着手，对准了酒坛的口子，努力叫自己的手指松些，可那香囊就像沾了浆糊，紧紧地贴在他的手中。
他最后还是把那香囊放在唇边嗅了嗅，又塞回了怀里。自己接着拿起那坛没喝完的酒，好像之前的事全没发生过。
那刚过了朔日的月亮依旧悬在天上，就像在嘲笑一个人时眯起来的眼睛。
当然这月亮自是不会将郭嘉的小心思告诉萧荷，它只是安静地挂着，俯视着整个雒阳。看那皇帝依旧在宫中饮酒作乐，看豪族依旧摆着宴席宴饮宾客，再看城郊的百姓缩在墙角，相互依偎着才能感到些暖意。
之后的日子，荀彧逐渐习惯了任职的生活。只是令他颇感不妥的是，皇帝从不上朝，就连他这六百石官员可参与的外朝都不曾举办过，整日听到他耳中的见闻总是“陛下今日去了西园”，“陛下猎了头大野猪”或是“丞相又把他的女儿送进宫啦！”之类。他试图上书劝谏，可奏章递上去就像石沉大海。后来听说皇帝的奏章已经堆成了山，几日前宫中缺了炭火，就随意取了些奏章拿去烧了。
荀彧听闻这些甚是震惊，可他如今毕竟人微言轻，说的话是极难传进皇帝耳里的。而若是想跻身更高的官位见到皇帝，那还得上缴“修宫费”。因此，不久之后，荀彧的便觉得留在雒阳并非长久之计了。
不过他在雒阳结交的人中多少有志于肃清朝廷，因此他的心中多少还留着些希望。
同样在心中存着些许希望的，还有他那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自打唐家垮了之后，唐媛处处谨小慎微，比之前更甚。尤其是在对待荀绲和王夫人的时候，甚至比萧荷还要细心备至，与先前飞扬跋扈的姿态判若两人。
她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本能，一方面也是受了茹鸢的指点。
“小姐要记得，不要在老爷夫人面前哭得太厉害，也不要直接求情。小姐要记得，那个姓萧的女人怎么对待老爷夫人，小姐要比她更好。小姐要记得，那女人也是有弱点的，要有意无意地在老爷夫人耳边吹吹风。”这是茹鸢告诉她的话。
此时的唐媛实则只想在荀家留下来，万万不能被赶出去，对于萧荷，她已渐渐歇了赶走的心思，甚至想去找她求个情。然而茹鸢却不是，她深信萧荷只要在荀家一日，唐媛迟早便会被赶走，因此除去萧荷与拉拢老一辈都是同等紧要之事。
至于茹鸢口中所说的弱点，便是萧荷至今无子。
“你先回去歇息吧。”晨间，王夫人对着刚替她捶完背的儿媳妇说道。
“不碍事的，妾还想与夫人学学针线活。”唐媛柔声细语的。
她现在的模样，不禁让王夫人想起了从前的萧荷。“既然这性子能变成这样，让她留下来也可以啊，小荷不就是这样么。”她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唐媛也算是争气，虽然有些笨手笨脚的，跟着王夫人竟也学会了一些。
“你啊，以前若是能这样，也不至于现在如此担惊受怕啊。”王夫人边教着她，边这么说道。
“从前是妾不懂事，妾现在一定会改的。”唐媛的眼眶微微红了，应当是内心有所感触。
“知错能改……也是好事。”王夫人已然有些心软。
“都怪妾从前怠慢了文若，他如今不愿理妾，也是妾自作自受。”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却还是故作冷静地绣着花。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安慰她道，“慢慢来，以前小荷也是什么都不会的。文若他……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你改了，他也不会再那么对你。”
“都是妾的不是，妾也想替文若生个一男半女……罢了，这事还是留着让妹妹来做吧，她更得文若的喜欢。”唐媛只点到此处，不再往下说。
可这话却让王夫人陷入了沉思。
长此以往，唐媛用这样的语句在荀绲和王夫人面前“体谅”着萧荷。很快，这二位老人对待萧荷的态度便起了些许的变化，尤其是荀绲。
而萧荷在这些日子里，除了照顾二位老人，还要代替正妻处理家中的许多事物，因此与二位老人相处的时间较唐媛便少了许多。本来萧荷代行正房之事是全家人默许的，可如今，却渐渐地在往越俎代庖的方向上去了。
萧荷本以为唐媛对二位老人的恭敬孝顺只是她苟延残喘的做法，因此并未太放在心上。
直到她终于被荀绲一脸严肃地问起孩子的问题。
“你与文若在一起已这么久了，怎还没动静？”她记得公公这么问自己。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寒，不由得让她往最坏的情况想去。她当然知道后代在现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妻无子而丈夫纳妾，或是因无子而休妻，这些事她都有所耳闻。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即使她从名义上说也只是个妾而已。
夜里，她在榻上紧紧地钻进丈夫的怀里，低声道，“这个月……妾的癸水又如约而至了。”
荀彧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关切道，“那我明日叫阿衡多做些温补的吃食，这几日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不，妾是说……又没怀上。”她的头贴着他的胸膛，声音细如蚊呐。
“夫人这么着急啊。”他却是轻声笑了，好似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是的，就是……如果妾生不出……该，该怎么办……”
她害怕极了，因为她与丈夫之间从未讨论过这样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却往往是致命的。
而荀彧的沉默更令她有些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他“嗯”了一声，好似是思考有了结果。
“我真的很想和夫人生几个孩子，最好是儿女双全。”他这么说着，令萧荷心里又是一阵担忧，不过他转而道，“若是夫人真的……那我们荀家族人众多，过继一个孩子也不困难。”
闻言萧荷有些惊异地支起身子，趁着昏暗的烛光看向侧卧在一旁的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怎么了？”他宠溺地笑了笑，依旧想要化解她的忧虑，“过继子嗣并不是罕见之事。”
“真的没关系么？”她依旧诧异。
荀彧索性也坐起来，拉住夫人的手，“我是父亲的幺子，继承父辈的家业并不轮到我，至于我这一支，我都没有意见，夫人还要担心什么呢。夫人总是胡乱操心。”
“可老爷毕竟最疼你，老爷他……”她刚想将白日荀绲质问她的情况告诉他，却还是犹犹豫豫地没有说出口。“罢了，应当是妾在瞎担心……也希望是妾真的乱想了。”
荀彧见她欲言又止，不由得心中觉得有些异样。怎么好好的会问这个问题？他这么想着。他又忽然发觉近日对家中细事关心的有些少了，不禁有些自责。
后半夜他一直拉着夫人的手，脑海中不断地闪过近日家中诸事，接着朝中的事务又像碎片一样不时地掠过，令他总恍恍惚惚的，无法安眠。
次日晚膳后，荀彧找到了父亲。
“爹，您前几日是否与萧夫人说了什么？”只听他直接问道。
荀绲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逐渐浮现出些微的不悦，他道，“她怎么与你说的？”
“不是她说的，只是她近日开始忧虑子嗣的问题，接连几日都睡不安稳。”
“那与我有何干系，是她的确该思量思量这事。”荀绲有些将信将疑，以他的直觉而言，定是萧荷在儿子枕边吹风。而他看儿子的眼神也是将信将疑，心里又是不快，“我知道你宠她，可你已经二十有六了！哎呀，你怎么总觉得你爹还在刁难她？”
荀绲言语间的不满不由得让荀彧心中沉了一下。
“爹，她嫁进来，从来都是对荀家尽心尽力的，爹还是不要再用之前的眼光看她了。”
听儿子又在给那个妾室说好话，荀绲直接皱起眉头，心中念着“你看看她把你迷成什么样子了”，嘴上说道，“爹是在替你担心！”
荀彧正想多解释几句，却见一女子从室内走了出来，她低着头，小步快走到荀绲跟前，说了句，“妾先告退了。”接着，又见荀绲面前杵着另一个男子，先是微微一愣，看清是荀彧后，又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方才退出房间。
“唐夫人这几日一直如此么？”荀彧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凝了凝眉。
“是啊，她也知道如今只有荀家这棵树可栖了。据说唐珍的下落还不明，唐家也没有任何音讯……也是可怜人啊。”荀绲轻叹一声，又道，“我看她早已不像从前那样蛮横，也没了靠山，言语间对你也是真心，不如……”
“爹，此事我们之前便说过的。”
“可毕竟此一时彼一时，她如今无依无靠的，又没犯什么过错，你就要将她逐出去，并非仁义之士所为啊。”荀绲此时已然是偏向唐媛的语气。
荀彧只觉呼吸微微一窒，他又道，“我与唐夫人本就没有夫妻情谊。”
“那不是因为你总宠着萧夫人么。”荀绲不慎将心里的不满说漏了嘴，“你别告诉我想要赶她走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和萧夫人没任何关系。”
荀彧对父亲此时的变卦有些猝不及防，也让他隐隐觉得父亲态度的转变与这几日唐媛在二位老人面前的说辞有很大关系。“言语间对我也是真心？”，他在心头拾起了父亲说的这句话。若非是唐媛说了些什么，父亲怎会觉得她对自己是真心的呢？
这下倒好，从不吹风的人现在被认作了搬嘴，而那真正乱吹风的，却让人觉得分外可怜。荀彧心中想要逐走唐媛的心思更重了，可他也知道此时并不能再顶撞父亲，便也只能说了句“容文若再考虑考虑吧。”
走出父亲的房间，荀彧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卧房。他站在官舍小小的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家中简简单单的几口人忽然变成了一盘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断都要谨慎。或许用后世的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来形容，也甚是妥当。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煽风点火弄是非 萧荷位势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