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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闺阁之中议天下 公子励志为汉室 “姑娘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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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我昨日放在桌角的那个包裹呢?”翌日,荀彧见桌上空空荡荡的,那包白芷没了踪迹。
阿衡给荀彧端上了早饭,答道,“哦,小的看那包里东西都坏了,便扔了。”
“扔了?”荀彧一惊。
“是啊,味道都坏了,公子还留着它作甚。”阿衡却全然不知那包坏了的熏香意味着什么,语气轻描淡写的,“公子要熏香的话,小的今儿再出去买呗。”
“那是萧姑娘给的。你啊,应当先问问我。”荀彧盯着空空的那一处,语气里有些懊恼。
“萧姑娘给公子一包坏了的白芷?”阿衡却是诧异,“这是……”
“罢了罢了,你再去寻一个香炉来吧。”荀彧摆摆手,坐到桌边准备用膳,接着他不忘叮嘱,“这次可别从萧姑娘那里拿香炉了,从别处拿吧。”
阿衡被逗乐了似的掩着嘴直笑。
萧荷搬进西厢房的事很快就被荀老爷知道了,不过夫人说那是她的意思,荀老爷竟也不深究。而为了博得荀老爷的肯定,萧荷每日都勤于读书,闲暇时不忘修习音律,这劲儿比昔日在庭芳楼里向玲珑求艺时还要足。
巧玉却根本熬不住这整日看着萧荷读读写写,不出两三天便央着阿衡带她出门去转转。因巧玉当年在庭芳楼根本没人记着,所以萧荷也不怕她走在路上被指认出来,便也不拦着了。而阿衡见出门还有个姑娘跟着,心里也是高兴得很。
“姐姐,这是阿衡哥推荐的蜜饯,比上次咱俩买的好吃呢。”巧玉嘴里嚼着一颗,把一盘盛好的蜜饯端到了萧荷的跟前。
萧荷只是简单地望了一眼,继而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竹简。彼时她正思忖书中所言,对巧玉的话并未放在心上。
巧玉见状也只叹了口气,又拿起一颗往嘴里送去。
“姐姐,荀公子也有几日未见了吧。”巧玉望着门外,有意无意地问道。
“好像是吧……”萧荷随声附和了句。
“什么好像呀,”巧玉转过身,压下了萧荷手里的书,“姐姐,自你来了这儿以后就很少见到荀公子了,他到底还挂不挂念姐姐呀?”
“那是他心安,不必来确认我是否安好。”说着,萧荷又举起书。
可巧玉依旧把书按下,“姐姐也是的,整日就是看书练琴,多没意思呀,还不如和姐妹们多聊聊天呢。我都看不出姐姐还念不念荀公子了。”
萧荷见巧玉神色有些埋怨,笑着指了指手边的香炉,“荀公子一直在呢,我心里踏实的很。巧玉若是无趣了,便出去和阿衡他们谈谈心吧。”
“荀公子怎么成香炉了,姐姐,巧玉也是不懂,为什么彼此喜欢反而不能天天黏在一起了呢,不是说什么‘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吗?”
“我何尝不想呢,”萧荷笑了笑,复又叹了口气,“荀公子有大好前途,不能在我一个女子身上耽误了呀。而且此时荀老爷还不知道我俩的关系,若是见我叨扰了荀公子,怕是会有麻烦。”
“大户人家真是麻烦,”巧玉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巧玉忽然不羡慕姐姐了。本来还觉得姐姐能享福了呢,现在整日闷在房里看些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还不如巧玉来的自在呢。”
“现在时局动荡,多读些前人著述总有益处的。等将来天下乱了,我也想能为荀公子排忧解难。”
“什么天下大乱天下大乱的,姐姐总说这些不着边儿的事儿,”巧玉皱着眉,一脸赌气的模样,她拿起一颗蜜饯在萧荷面前晃了晃,“这几天和阿衡哥上街,外头太平着呢,要是天下乱了,哪来这蜜饯呀。”
“黄巾乱事已有数月,朝中暗流涌动,天下将乱已可见一斑。”蓦地,从巧玉身后传来清润的一声。
只见荀彧从容不迫地从踏进门来,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愣了片刻。
“巧玉还以为荀公子不来了呢。”巧玉嘴里嚼着食儿,显得很是淘气。
“巧玉,不可没了礼数。”萧荷起身,示意巧玉行礼。
巧玉刚想反驳,但看萧荷眼里少有的严肃,便嘟着嘴向荀彧低头行了一礼。
“看来也就萧姑娘治得住你。”荀彧笑道,转而望向站在一旁的萧荷,示意她入座。
“不知荀公子为何而来?”萧荷吩咐巧玉去取些茶,自己将桌上的书收到一边。
“多日不见,有些念你。”荀彧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淡淡道,他复又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回到萧荷的身上,“为何女子闺房,却和军中营帐似的,这身后的地图可是问阿衡要的?”
萧荷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正如文若说的,黄巾起事已有数月,朝堂之上应当也有所变数,妾不知道此地该将如何,便问阿衡借了地图来。”
“那依荷儿所见呢?”
萧荷起身,伸手指向了地图上做了标记的地方,“颍川属豫州八郡,历来资源丰饶,人口众多。颍阴一带背靠伏牛山,南接平原,是为洛阳一道屏障,若是起战事,此地为必争之地。所以妾有些顾虑,纵使如今城里依旧安然,就怕战事很快就会蔓延到颍阴。”
荀彧眯起双眼,看着她身后的地图,复又看看眼前的女子,赞许地点点头,“没错,那荷儿认为我们该往何处去?”
“如今看来,洛阳最为安全,”她指了指颍阴左上角的一个点,“但是前去洛阳,还需看朝中局势如何,妾以为此时还不好说。”
“近日大将军何进因讨贼有功被封为慎侯。这何进,是当今皇后的兄长。”荀彧话只说到这儿,他看着眼前的人儿,想从她口中知道些什么。
“皇后的哥哥……那便是外戚……”
听到她小声的嘀咕,荀彧复又满意地点点头。
“如今宦官与外戚僵持不下,这何进……许是会借功名趁机打压宦党?”
“不错,此时士族在朝中毫无实权,宦官与外戚相争,不免两败俱伤。而且有窦武打压宦官的前车之鉴,若是何进励志打压宦党,极有可能会拉拢豪族入京。”
“宦党与外戚不论怎么斗,实则都不会背叛刘氏朝廷,可豪族不同。”萧荷立刻明白了荀彧的意思,她也明白了他口中所说被拉拢的豪族应当是董卓。
“没错,到那时,豪强并起,朝中无权,天下大乱。”荀彧抿抿嘴,心里好似有些不服,“洛阳,也不是久居之地。而即便我们知道这些,现在也不过是在这房中,议论议论罢了。”
萧荷看着她眼前的人儿,见他嘴角虽有笑意,但清润的眸子里却满是不甘。
“虽说如今城里依旧如常,可百姓们其实都生活在忧虑之中,战事一日不平,百姓一日不安啊,”荀彧抬起头,复又望向那张地图,目光聚焦在了标着洛阳的地方,“不论前途如何,我只想尽自己绵薄之力,还大汉江山永固,海清河晏。”
“哪怕……希望渺茫吗?”知道这段历史的萧荷有些顾虑,她知道此时的汉室已是岌岌可危,按照历史的进程与覆灭已相去不远了。荀彧依旧执着地想要为这末代效力,让她动了劝阻的念头。
荀彧听懂了她的顾虑,好像也从她的话中窥见了大汉既定的命运,不过他依旧摇了摇头。
“即使渺茫,但还有一丝希望不是吗。若是因为苦难重重而止步不前,那我就不配称作为士。”
说这些话时,他的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好似看到黑夜中的一点烛火,那明眸中满是希冀与坚定。
萧荷有些微地愣住了,她听着他的理想,看着他踌躇满志的神情,觉得眼前的人好似发着光,令人向往极了。她立刻放弃了劝阻他的想法,她走到荀彧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上,道,“文若有此鸿鹄之志,妾必一生相随。”
“若是父亲能听到方才的对话便好了,”荀彧轻轻抚着她的手,“能有你在身边帮我,这条路,也不那么难走了。”
两人相互依偎着,傍着香炉里的香气,一时忘却了时间。
巧玉见状乖乖地退到了外面,可一人的到来却打破了二人间这可贵的宁静。
“郭公子,郭公子别急呀,小的先进去和公子通报一声。”只听阿衡的声音十分着急。
“荀先生不是说了,不拦着我吗。”那声音倒很是洒脱。
来者正是郭嘉。且看他从容自若地踏进了厢房,径直往里走去。阿衡急急地跟在后面,想拦也拦不住。
“奉孝见过荀……”郭嘉见到了人影,刚想作揖,仔细一看却忽的愣住。
还依偎在那儿的二人浑身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
三人脸上都难掩尴尬之情。
郭嘉怎会想到能看到荀彧略显风流的模样,更何况这怀中的女子竟就是当日在河边见到的姑娘。
“姑娘原来……住在荀府?”郭嘉完全忽略了荀彧在一旁微微脸红的状貌,目光里满是对萧荷的好奇之情。
萧荷见来访之人是郭嘉,心里便稍稍安了些,她思忖了片刻,道,“妾是为躲避家乡战乱,被荀公子收留,故留在荀府。”
“躲避战乱……不知姑娘是何处人?”
“妾……”
“她与奉孝一样,不是颍阴本地人。”荀彧适时地插了话。
可郭嘉的注意力依旧没有转移到荀彧身上,他继续望着萧荷,好似看到了新奇之物一般,“还不知姑娘姓氏?”
“妾姓萧,名荷。”说着,萧荷行了一礼。
“见过萧姑娘。”郭嘉回了礼,心里却开始盘算起何处可觅得萧氏。
这个姑娘实在是太令他好奇了,先是一眼识才,又发现她住在荀家,她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如此受荀彧青睐?
“奉孝,怎可擅进姑娘闺房呢?”荀彧见势头有些不对,立刻走上前,挡在了萧荷的面前。
“闺房?”郭嘉环视了一周,见了那张展开的地图,又嗅了嗅这房里的味儿,略带疑惑,“这房里的味道,和荀先生身上的应当是一种熏香吧,更何况哪有闺房好似军帐,张着地图在上面圈圈点点?”
“谁说姑娘家只可有那脂粉香?”萧荷微微一笑,“就像郭公子,谁说有才之人必须守礼守节,衣冠齐整?”
闻言荀彧在一旁噗嗤一笑,心中暗暗叫绝。
郭嘉听出了萧荷话里的刺儿,他打量了自己一番,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萧姑娘言语犀利,奉孝甘拜下风。”
“好了,奉孝若是来找荀某,那我们别处去谈吧。”荀彧不想再见郭嘉缠着萧荷,直接做了个“请”的动作。
郭嘉识趣地向萧荷行了一礼,跟着荀彧走了出去。
一路上,郭嘉还不住回头看看,直到见不到那屋门了,才专心致志地跟在荀彧身后。
“荀先生,萧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荀家,奉孝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一带有萧氏好女呢。”刚在荀彧对面坐下,郭嘉就忍不住问道。
荀彧微微挑眉,心说他怎还挂念着西厢房,“黄巾刚起事的时候来的,那夜大雨滂沱,她倒在了荀府门口。”
“没想到这大雨还送了段好姻缘。”郭嘉挑挑眉,心思依旧不在这房内。
当着荀彧的面,念着他所爱之人,若不是因为郭嘉年纪尚小,不曾懂什么情情爱爱,不然荀彧下次定不会让郭嘉再进荀府这门。
“奉孝这是来找我,还是来找萧姑娘的呀。”荀彧轻轻叩了叩桌子,试图将郭嘉的思绪拉回。
郭嘉被这轻轻两声叩击点醒了似的,立刻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他对着荀彧干笑了两声,道,“上巳一别已有数日,当日所谈因人多耳杂有所顾虑,此番奉孝前来欲与先生再度畅谈一番。”
“不知奉孝想知道些什么呢?”
“如今朝堂之中暗流涌动,乱事已在所难免,奉孝想问问荀先生将来有什么打算?”
荀彧望着郭嘉的双眸,见其中透露着跃跃欲试的意味,欣然一笑。
而西厢房里却显得有些萧索。自荀彧带着郭嘉离开后,房里又只剩下萧荷一个人了。她环视着有些空荡的房间,一瞬也没了继续读书的念头。她起身望向身后的地图,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的标记,低下头来不免有些孤寂。巧玉又和阿衡出去了,可自己却一直待在这房里。
她将琴抱到几案上,轻轻拂过琴弦,不禁又想起了方才离去的身影。
纤纤玉指拨动七弦,感受着琴弦的震动和那深沉的音响,她对心上人的思念愈发深切。傍着袅袅烟气,一人一琴悄然而坐,若不是见那身后的地图和桌上的一摞摞竹简,倒还真如进了仙境一般。
她就这么自顾自地弹着,心思却早已不在如何拨弄琴弦上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忽然,她有人和着曲唱了起来。
这声音明亮干净,却不是荀彧的。她立刻抚平了琴声,往门外望去。
只见一个略显拖沓的身影慢慢向她走来。
“萧姑娘真是算得准,奉孝这不就来给姑娘报信了?”郭嘉依着那诗歌的意思,径直走到萧荷的跟前。
“荀公子没拦着郭公子吗?”萧荷故意往郭嘉身后看了看。
闻言郭嘉压低了声音,“荀先生大概以为奉孝已经走了。”
“那不知郭公子特地来此有何见教?”萧荷依旧端坐在那儿,心里难免被郭嘉的神态逗乐了。
“奉孝特来谢萧姑娘知遇之恩。”
萧荷一愣,她注视了郭嘉几秒,看破了他的心思,“这也太过夸张了,妾不过是觉得郭公子看着有才,应当与荀公子谈得来罢了。说吧,郭公子是想知道什么?”
郭嘉抬头,见萧荷此时的神态与荀彧方才的模样像极了,心里不禁暗自惊叹了一声。“萧姑娘真是厉害,奉孝只是好奇萧姑娘究竟如何看出奉孝有才?”
“郭公子是想听妾的夸赞吗?”萧荷掩嘴一笑,言语间可却不饶人。
“奉孝不敢,只是纯粹地想知道,萧姑娘为何能一眼看透奉孝之人?”
“也谈不上一眼看透,”萧荷收起了笑脸,“不过是见的人多了,分得清庸才与人才。妾看人,先看双眼。郭公子明眸若星,光彩熠熠,眼神里皆是自信与机警。在看身形,虽然郭公子衣着稍有不整,有些不羁,但脊背挺得很直,不输世家公子仪态。而郭公子言语间虽有自负,但却不高傲,而且很会抓妾的弱点,这样的人,怎会无才?”
郭嘉听萧荷这一连串分析下来,脸倏地红了。
“诶,这可是郭公子让妾说的啊。”萧荷见他上一秒还气定神闲,现在又羞得真像个孩子,不禁又笑了一声。
“不不不,只是奉孝从未被这么漂亮的女子如此夸赞。”郭嘉低下头去,稍稍镇定了一下,复又问道,“萧姑娘在来荀府之前,见过许多人?”
萧荷微微一愣,心说方才说漏了嘴,不过为了不让郭嘉生疑,她依旧淡然道,“妾不过是普通女子,之前在外见的人自然是多。”
怎料这话反而令郭嘉觉得有些可疑,他可从不相信萧荷是什么普通女子,这么说,总好似在隐瞒着什么。
再加上荀彧之前对其来历有所遮掩模样,令他愈发地好奇了。不过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问道,“那不知萧姑娘见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普通人,怎么了吗?”萧荷心下一紧,她好像发现了郭嘉对她来历的兴趣。
“倒没甚特别,奉孝不过随口一问。”郭嘉偏过头去,愈发坚定萧荷的来历绝不一般。
“萧姑娘,公子托小的问你……”正沉默,却见阿衡走了进来,他见郭嘉在萧荷房里,吃了一愣,“郭公子怎还没走?”
“郭公子是特来与妾道别的,没什么事。”萧荷笑着起了身,替郭嘉解了围。
“啊,是,奉孝先前与萧姑娘有一面之缘,如今特来与萧姑娘告个别。”郭嘉顺着她的话,行了一礼。
“道个别……要这么久吗?”阿衡挠了挠发梢,很是诧异,“而且小的记得公子已经送郭公子到府门口了呀。”
“啊,奉孝这不是在门口想起了萧姑娘嘛……”郭嘉一时也不该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况,颇有些越描越黑的味道。
“罢了,没什么特别的事,阿衡就不必纠结了。”萧荷索性起身,走到阿衡和郭嘉的面前,“荀公子想问我什么?”
阿衡瞥了郭嘉一眼,有些为难。
郭嘉识趣地复又行了一礼,道,“那奉孝就不打扰萧姑娘了。”说完他便往门外走去,蓦地,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道,“萧姑娘,今日荀先生的衣领是墨绿色的,奉孝倒是青色。”
萧荷一时间还没听懂郭嘉的话,待她弄明白的时候,郭嘉早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这打个招呼和衣领有什么关系呀?”阿衡却是依旧云里雾里的。
“青青子衿。”萧荷笑着摇了摇头,“他说笑的,好了,荀公子究竟什么事呀。”
“他托小的问问,萧姑娘想不想上街去看看,公子明天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