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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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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素竹林虽有东容坐镇,灵蛇的老巢却在长阴山,长阴山的蛇王算来也有一千两百岁了。东容退出长阴山入素竹林,也算是彻底和灵蛇一族断了所有相连的干系。
伤了薛扬灵根本的也是灵蛇一族。
东容看过薛扬灵的伤口便知是谁所为。
阮宁也曾问过东容为何没有几个同族亲友,东容只说早年便分道扬镳了。一个山头一个王,两者也井水不干河水,各自图个安稳自在。阮宁到了素竹林这三百年,也就见过这传闻中阴狠手辣的蛇王七八面。
这位灵蛇首领化成的人形是个女子,大家都称她灵三娘,头发盘得错综复杂,眉毛描得斜飞入鬓,烈焰红唇,五颜六色的小蛇缠绕在胸腹腕间。赤着脚,脚背倒是很白,皮肤细腻如脂玉。阮宁觉得很辣眼睛,每每瞧见她都巴不得绕着道走。
东容比阮宁见多识广,他见着灵三娘从不躲着避着,虚什么都不能虚气场,都说人争一张脸,妖争一口气。于是阮宁就看着东容一见到灵三娘就皱起眉头,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阮宁笑话他:“东容,你倒是直白得很。”
东容淡淡道:“打盆温水来,我洗洗眼睛。”
阮宁朗声笑:“好歹是你们灵蛇的王,过去可是你头顶上的人,如今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了?”
东容抿了一下唇:“我走的时候,她还不是王呢。”
阮宁以为灵三娘心里必是有东容的,不然何必见了东容的面色还仿若未觉,次次贴上门来。这么一想,他看着灵三娘就更心烦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德行,也敢往东容身边挤。可他这次料错了,他们的和平不过是表面上的平静迂回。灵三娘犯不着为了小事招惹东容,东容也犯不着有意找灵三娘的不痛快。
这回就不同了。
东容得到禀告,说灵三娘来素竹林,面色就沉了下来。他施了阵法,把元正和薛扬灵拢在里头,掩了他们凡人的气息,让阮宁守着,这才出府“迎客”。
东容远远看见遍体缠绕地吐着芯子的灵蛇,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了攥。阮宁若是在场,必会做好一战的准备。东容每次做这个动作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心里泛起了杀意。
要让东容心中起杀意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要准确地戳到他心里的软肋,不偏不倚,不是什么人做什么过分的事都能激怒这条活了九百年的灵蛇的。
灵三娘顶着张红得要滴血的唇,走近他:“东君,多年不见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故人。”
东容微微看她:“不知灵山主为何事而来?”
灵三娘凑得愈发近了,她伸出手想要碰东容的肩头,腕间的小蛇探着脖子要奔到东容身上。东容冷冷地蹙了蹙眉,转身就走:“既然无事,灵山主便走罢。”
灵三娘在他身后凉凉地笑起来:“我为何而来,你该是最清楚的才对。”
东容脚尖一擦地,背对这灵三娘又停下来:“又如何?”
灵三娘声音又尖又细:“如何?那道士从我长阴山逃命到你这处来,你不杀他也罢,居然小心维护,让我长阴山的妖进不来,你要我如何取他的贱命?”
东容淡淡道:“你需得明白,这里是我素竹林,不是你们长阴山的妖怪能撒野的地方。怎么做,留不留,是我东容说了算,不是你灵三娘。”
灵三娘低下声音嘶声道:“他来长阴山杀我,还断送了我手下多少族人的性命,你让我善罢甘休?”
东容面若冰霜,眸子里闪着寒光。灵三娘不能看见东容的正脸,心下暗喜东容有几分踌躇,不禁循循善诱道:“东君,你细想想,这里头死的归根到底也是你的同族兄弟啊。”她迈出步子走向东容,一步一步走得分外妖娆,足尖点地,不闻其声,唯能听见的是灵蛇吐舌的嘶声,东容置若罔闻地冷着脸。
灵三娘不屈不挠地再次伸手,五指自然地扣在东容肩上,她收颔抵在贴在东容肩头的手背上,轻声附耳道:“你也是灵蛇一族,身上留着一脉的血,便是到了这素竹林,归属也该在长阴山啊。当年你与薛扬灵穷途末路、落魄四窜,承的是谁的情?如今你偶得机缘青云直上,就要以怨报德、背信弃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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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宁靠着门抱着手观眼观鼻观心地看屋子里头的三尊佛。
薛扬灵冷眉冷眼地躺着,一言不发。
元正冷眉冷眼地抱着长明坐着,一言不发。
长明在元正怀里冷眉……不对,长明好像没有眉毛。合着这一屋子就没有一个待见阮宁的。
阮宁无心和他们吵闹,按着眉心破天荒地没找茬。薛扬灵一直就是这么个“痨病鬼”的样子,阮宁与他多说几句也不过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阮宁微微低了眼睛,去看坐在桌子边上的元正。这孩子今天出奇地安静,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似地,目光游离地落在长明的身上,周身上下都写满了心事。阮宁知道他为着长明的事犹在生气,心中辗转了几番也想不出如何开口。
那日薛扬灵说是妖就要除,他还称其冥顽不灵,想来冥顽不灵的人不知有薛扬灵,还有他阮宁。他扪心自问的确视人命如草芥,又何求那些一心除降魔除妖的道士好言好语?元正不过十几年岁,看得倒是比他清楚。
元正显然察觉到了阮宁的视线,他突然抬起头,硬声:“看了半天你看出什么没有?”
阮宁和元正直逼上来的目光撞上,愣了一下才道:“我……”他生性不会哄孩子,素来嚣张至极的阮君居然对着一个孩子卡壳了。他脑中把凡是夸赞的词都过了一遍,又换了个讨好的语气,才续道:“我看出你灵藏慧根,将来必定大有前程。”
这奉承得简直莫名其妙,元正果然没买账,脸拉得更长,好像食铺酒肆里庖厨师父手里的抻开的面团。
阮宁默默收口,他百岁以前约莫这性子也和元正相差无几。如此想来,东容可真是劳苦功高,对着个脾性激烈的娃娃还能温言细语百般讨好……想到这儿他又是一愣,东容什么时候对着那时候的他温言细语百般讨好了,分明是犯些小过就一顿毒打。
他抿起唇又要笑,结果元正正巧瞥见,气得面色铁青,闭起嘴更是绝不开口的模样。
阮宁朝他走了一步,道:“你听我说,我不是笑话你。”
元正扭过头,负气道:“你别过来。”
话音刚落,前头的人影箭似的旋身转上来,元正刚想吼他,却发现眼前两寸停着一只赤红色的小蛇,它停在空气里,细而分叉的舌吐着,尾巴被阮宁捏在手里。他面色大变,骇得七荤八素,半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阮宁转手就丢到了窗户外头去。
薛扬灵也吃了一惊:“元正,你如何了?”
元正朝着薛扬灵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薛扬灵见他面色惨白,也不再叫他开口,对着阮宁道:“怎么回事?”
阮宁心不在焉地站着,心早就飞到东容身边去了。他凝了凝神,伸出食指中指朝门上一点,指尖上立刻现出一拢温黄的荧光,他反指朝右一扫,自左而右封上若隐若现的一堵屏障。
他转过身,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抬手轻轻压在案上:“东容有命,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