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7、第七章

　　(七)
　　夜里落的叶被晨风吹得飒飒作响，从中央的青石板上急急地推过，接着腾在前头的石阶上。石阶之上是正对的屋子，雕花的门“哐”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元正披着长衣蹿了出来。

　　东容府上的井向来是不用桶来汲水的，对于妖来说，就是一个术法的小事儿。元正奔到水井边上，清澈透亮的井水已经打好了，用铜盆搁在石桌上，甚至还温着。元正把自己打理好，接着把水送到薛扬灵房里去。

　　等元正迈进了薛扬灵的屋子，又关上了门，东容就现身在了石桌边上，把暖好的粥摆上，一拂袖又不见踪影。

　　元正跑出来的时候，不仅看见了碗筷，还见着了一只小鸽子。

　　大展的鸽羽雪白，条条纹路明细深刻，立爪如钩，颈边贴了厚厚的白毛，长喙时不时地啄一啄案面。

　　元正霎时眉开眼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个小小的月牙儿，兴冲冲地抱在了怀里，让它靠着自己的小衣，搂着跑回了薛扬灵的屋子：“道长，你看，东容这里还养着这家伙。”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鸽子的头顶心，它就反过来很轻柔地对着他的指尖啄了一口。

　　元正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薛扬灵可没心思觉着一只鸽子怎么惹人喜爱，他盯着它的爪子蹙起了眉心。

　　元正俯下脑袋去打量鸽子发亮的眼睛，兴奋道：“道长，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薛扬灵把眼睛闭上：“它有名字。”

　　元正瞪大了眼睛：“东容把它的名字告诉你啦？”

　　薛扬灵微微摇头，缓声道：“这是我养的，唤作长明。”

　　元正立马出声喊它：“长明！”

　　长明摆了头不理会，只在桌案上细啄。元正继续唤它：“长明！长明！”长明埋着头不动弹。

　　元正耷拉下脑袋：“道长，长明聋了，这可怎么办？”

　　薛扬灵无可奈何又摇了摇头，低声道：“长明。”长明瞬间开翅，掠过元正径直停在薛扬灵的床边，然后把头低下去，用脑袋蹭了蹭薛扬灵被子的一角。

　　薛扬灵：“你饿不饿？”

　　元正：“饿！”长明立在床边扑腾了一会儿翅膀。

　　薛扬灵朝着元正说：“长明说它饿了，你给它喂点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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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正出去找谷子喂长明，就一路找到了阮宁身上。元正拉着脸：“怎么你一天到晚都在东容府上，到哪儿都能看见你？”

　　阮宁毫不在意：“那你从东容府上出去，这样不就看不见我了么？”

　　元正气地一噎：“外头这么多妖怪，我一脚跨出去就成了你们盘里的晚膳了。”

　　阮宁：“这你就多虑了，咱们这些妖怪呢，虽然爱吃，却也是挑剔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凑活的。”

　　元正又是一噎：“你……”

　　阮宁眯起眼睛，往他怀里瞧，笑道：“哟，哪里弄到的小东西？”

　　元正本来被阮宁嘲讽地一肚子闷火，一见长明气又消下去了，他揉揉长明的小脑袋：“它叫长明，今天早晨落在院子里的。”

　　阮宁抿起唇角：“模样倒是可爱，给我看看。”

　　元正答应了一声，把长明往阮宁怀里送。长明一触到阮宁的袍子就受惊似的忽然扑腾起来，长羽砰然地响，一个劲儿地想往元正怀里钻。元正乐道：“你瞧，它不喜欢你，定是你生得不如我俊俏，不得它的心。”

　　阮宁把手从袍子里伸出来，轻轻托住长明的脖颈，它立刻就安静下来，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姿势躺在阮宁的怀里。

　　元正有点心疼：“你都把它吓坏了，它都没声音了。看完了么？快还给我。”

　　阮宁低声说：“看着是不错，不知炖了烧汤滋味如何？”

　　元正惊了一大跳：“你这个骗子！说拿去看看竟然要拿它煮汤喝，难怪长明不愿到你怀里。还给我！”

　　阮宁淡淡道：“你也不必急，到时候少不得你一口两口的。”

　　元正伸手来抢，无奈阮宁毕竟是妖，况且元正还是个孩子，力气很薄，连阮宁半片衣角都碰不到。阮宁低着眼睛看长明，话却是对元正说的：“你就那么点本事，别瞎折腾了，乖乖喝汤吃肉不好么？不就一只鸽子么，等你养着喂着烦了，没准儿比我还想吃了它呢？”

　　“混蛋！”元正急得又扑上来，阮宁略略一侧身，他就整个儿摔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好久没动，辰光都禁止了一般，这一跤的确不轻，阮宁光看着也知道元正在缓痛。

　　他走到元正跟前，正要按惯例说些招惹人的话，还没开口，就见元正抬头了，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阮宁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元正……。”

　　元正红着眼睛慢慢说：“对，我是没用，我比不上你。在你这样的妖怪眼里，一个人和一只鸽子有什么区别，只要知道炖汤滋味好不好就够了。我以前觉得凡是妖精，就没一个好心肠的，可我觉得东容就不错，你虽然嘴巴毒了些，到底也对我不坏。可我现在知道你心里所想了，既然你们觉得只看滋味便够了，那便是与人作对的，只要无力抗衡便可任意处置，那道士杀妖就是天经地义！”

　　元正：“凭什么，只许你们动我们，不许我们动你们？”

　　阮宁愣了一下，他还来不及消化元正的意思，却看见元正眼睛更红了。他缓了声音低声说：“我是与你玩笑。你喜欢，我不杀它就是。”

　　元正低声吼道：“玩笑？你只会拿别人珍视的东西说笑话！”元正站起来，从阮宁怀里把长明夺回来，这回拿得很顺利，阮宁松了劲儿，让他抱走了。

　　阮宁沉下目光由着元正揉着膝盖慢慢挪走了，静了好半晌才抬起指尖揉了揉额头。东容传音过来：“你哪里是玩笑话，分明是真想吃了它。”

　　阮宁叹口气：“这是只信鸽。若不是你引路，它怎么闯得进来？东容，我知你想救薛扬灵，我求你清醒清醒，薛扬灵的鸽子到时候把消息传到山下，观中的人来了，你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