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6、第六章

　　(六)
　　阮宁提起酒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落到衣襟领口上，他抬手把衣领拽开，露出里面的藏蓝软衣。

　　一众小妖见他面色不快，也不敢说话，心中惴惴。

　　阮宁把酒壶往桌上狠狠一磕：“怎么，都不情愿我来？”

　　众人哪里敢说不情愿，纷纷摇头。坐在阮宁边上的狐狸赶紧起身，给阮宁小心翼翼斟了杯酒，奉承道：“我们怎么敢不情愿，阮君肯来，是我们的福分，我们求之不得呢。”

　　这个宴原是为了他们一群人微言轻的小妖聚聚办的，阮宁和东容向来是不会赴宴的，发张帖子也不过走走过场，不想今日阮宁竟真的来了。

　　阮宁笑了一下：“你看你的脸，恨不得哭似的，这叫求之不得？”

　　狐狸面上立刻僵了一下，惊惧似的求饶：“阮君……”

　　阮宁还是笑，居然还应了一声：“哎。”

　　狐狸被吓得不轻，提着酒盏的手指都颤颤巍巍，他抖着声音道：“阿狸知罪，阮君饶命。”

　　阮宁摆手道：“好啊。你把给我满上的酒喝了，我就饶你。”

　　阿狸略略一怔，似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这酒是他自己倒的，不过是普通的酒，他仰起头一口喝干了，才把杯子轻轻放下，看着阮宁等他的指示。

　　阮宁笑道：“喝干了就坐。难不成你还想从我这里顺两杯走不成？”

　　阿狸又紧张起来：“阮君明鉴……”

　　阮宁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狸声音一顿，莫名地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不敢。”

　　阮宁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举起杯子说：“还有谁要说，我阮宁来是你的福分的？我亲自倒杯酒赠给你喝！平白沾了福分的夸，你们却沾不到一点福气，你说这像话么？”这话阮宁是随便对着一个竹子精说的。

　　竹子精不知道是该摇头还是点头。阮宁有转回来问阿狸。阿狸犹豫着答：“阮君的意思是让咱们乐咱们的，不必理会他。”

　　阮宁道：“可算聪明一回。”他支起一只手抵在额上，慵懒道：“我顺道来讨杯水酒喝，你们一个个眼睛仿佛钉在我身上似的，我不快活。谁再瞄着我看，”他冷冷道：“今日手上拿的可就是这世最后一杯酒了。”

　　阮宁狠话一下，众妖立刻如坐针毡，就端端正正坐在自己位子上慢慢喝，一场酒喝得那叫沉闷别扭、痛苦非常。阮宁闭上眼睛，琢磨着怎么能救治薛扬灵，又不让他害了东容。那死道士一天就打打杀杀的，除妖斩魔日日挂在嘴边，若是等他伤好了指不定怎么对付东容呢？把他连夜送走、扔到山脚下呢，东容必定不愿。若是送回道馆，里面的长鼻子老道也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妖怪。留在东容那里悉心照顾也不行，薛扬灵伤得太重，东容和薛扬灵毕竟人妖有隔，空有相助之心，却无相助之力，留着也只能是等死。

　　阮宁揉揉发涨的脑袋，谁让东君在乎薛扬灵呢？

　　而他阮宁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东容呢？

　　倏尔周围连喝酒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阮宁迷迷糊糊地觉得头疼得厉害，胸中的怒气又漫上来，眼前都迷茫成了一片。他扶住额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拎起酒坛踱出去。屋外的月色浅浅得落在他身上，把他笔挺的背影拉得颀长。

　　他晃了晃酒壶，只有一半儿了，撞在坛子上沉闷地咚咚作响。阮宁缓缓穿过素竹林，两边的竹子密匝，遮住了头顶。他缓缓地走，就看见了东容的宅子，大门上一对铜铃。

　　阮宁一个跃身就进了府。

　　元正早就休息了，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闪烁的烛火把细瘦清冷的人影细细绣在了窗上。阮宁站着恰好能看见东容修长的手指托着本书，屋里的人低着头，两侧的头发乖顺地伏在肩上。

　　阮宁张口含了一大口酒，不知味地咽下去，时间似乎都被无限拉长了。

　　屋里的人微微转了头：“阮宁？”

　　夜风抚过阮宁的脸，给他喝得发烫的肌肤降了一点温。他爽声笑了几声：“是我。”

　　东容把脸侧回去：“还不睡么？”

　　阮宁装模作样：“给东君送杯酒。”

　　东容说：“是么？”

　　阮宁但笑不语。

　　东容轻轻一挥袖子，身侧的窗户纸整张都掀起来，飘到东容脚下去了。阮宁眼前一晃，东容把手从窗户细架中将镂空的地方伸出来，纤长的五指一曲作合拢状。

　　阮宁不由一愣。

　　东容并不看他，目光柔和地落在书上：“拿来。”

　　阮宁晃晃酒坛子，估摸着大概还剩那么四五滴吧。

　　东容淡淡说：“不给么？”

　　阮宁偏过头忍俊不禁：“小妖这就去给您取，您看成不成？”

　　东容把腕子缩回来，用袖子盖上，把右手拖着的书又挪到左手上：“我知你不快活。”

　　阮宁对着东容根本没办法板着脸，他轻声一笑：“我知你也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