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5、第五章

　　（五）
　　东容难得下厨做饭，薛扬灵和元正可不像他的阮宁可以吸纳灵气。元正倒是用得开心，只是薛扬灵并不太领情，整日依旧板着张脸，一副谁欠了他银子的讨厌模样，阮宁见一次就想打他一次。

　　薛扬灵行动不便，几乎手不能抬。东容研药的时候，就吩咐阮宁来喂他喝汤。汤水清清淡淡，东容特意撇清了厚油。阮宁舀起一勺递到薛扬灵嘴边，一个字也懒得说。薛扬灵也懒得看见他，闭着眼睛装死。

　　“你喝不喝？”阮宁挑起眉毛。

　　“我生平最恨妖怪，能滚则滚吧。”

　　阮宁冷笑：“你生平最恨妖怪，我生平最恨道士。你要是能滚，我感恩戴德，百年不沾荤腥都不成问题。”

　　薛扬灵：“那就杀了我，与其留在你们手上折辱，倒不如死了干净。”

　　阮宁：“我们何曾折辱过你么？妖精怎么了，人可修仙，道可修仙，妖也可以。有何差别？”

　　薛扬灵霍然睁开眼睛：“妖孽修仙只能靠集齐千颗凝岚，杀生便是卑劣。”

　　“冥顽！”

　　“是妖就该杀。”

　　阮宁笑起来：“你要是敢动东容。”他敛了全部的笑意，死死盯住薛扬灵的脸：“我要你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薛扬灵淡淡：“便是如此，也是好的。”

　　阮宁一勺热汤就泼在他脸上。他把碗用力掼在床边的小桌上，低声道：“他卯着劲儿救你的命，你整日想着杀他，我不知你们道士是不是从未听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可我知道，这道理我们妖精是懂的。别害他，你会后悔的。”

　　阮宁往日说话总带着玩世不恭的口气，这次沉了嗓音，倒现出了点正经认真的模样。薛扬灵抬起袖子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看着阮宁一个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宁前脚刚走，元正就端着碗热腾腾的杯子一溜烟似的跑进来，杯子里是滚烫的药茶。元正握着杯子要喂给薛扬灵：“道长，药煎好了，快趁热喝吧。”

　　薛扬灵勉力支起身子，沉默了一瞬，朝元正后方打量了一眼，并没有东容的影子。他低着头问元正：“那妖怪呢？”

　　元正：“哦，阮宁回自己府上去了。走的时候脸还沉得不像样子。”

　　薛扬灵：“我不是说他。”

　　元正恍然道：“原来道长说的是东容啊。他吩咐我把他煎好的药端来，自己就走了，他说道长你见了他，一定不会喝。”

　　薛扬灵愣了一下，闭着嘴默然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妖精还说什么了？”

　　元正认真想了想：“没什么了，就是让我好好照顾道长。”

　　薛扬灵挪开脸：“先搁在案上吧，晾一晾我再喝。”

　　元正只好把杯子放回了离薛扬灵手边最近的小案上，叮嘱了两三句自己跑出去了。薛扬灵躺下来，胸中闷痛，头疼欲裂，丹田仿佛火烧般灼热。他缓了缓神儿，抬眼瞅了瞅窗外的天，刚过了戍时，天已经阴沉下来了，晚间的云仿佛压低了快要逼至屋檐。所幸是没有雨的，清凉气爽。
　　薛扬灵朝着屋外默然地打量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来，瞧了一眼案上黑漆漆的药汁。它已经凉透了，冒不出半点儿热气。

　　薛扬灵皱起眉头，忽然说：“你要在上头坐多久？”

　　屋顶上的声音很柔和地飘下来，有礼却又不谄媚：“等到道长喝了药，小妖自然就走了。”

　　薛扬灵嗤道：“我若是不喝呢？”

　　东容淡淡道：“里头全是草药，我也未用妖术，道长放心就是。”

　　薛扬灵冷冷道：“我若只是不想承妖孽的情呢？”

　　顶上忽然没声音了。好像屋顶上的人猛地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声响都听不见。等薛扬灵甚至以为东容走了的时候，声音又淡淡地传下来：“道长虽是心中不愿，却是已经承了。多承些少承些又有何分别，我东容今日若是存了半分想要借此让道长饶我一命的心思，愿天降神罚，夺我修为，如何？”

　　薛扬灵：“我来杀你，你却救我，这是什么道理？”

　　屋顶上的人又没了。

　　薛扬灵气得笑了：“上回问你，你也如今日一般装聋作哑。”

　　屋顶上的人迟迟不出现。

　　薛扬灵也无可奈何：“你既然不说话，便走罢。”

　　这时顶上便来人了：“我替你把药温起来？”

　　薛扬灵：“不必了。”

　　东容说：“我去拿炉子。”然后是一阵清风拂过屋顶的声音，震得檐上挂着的珠玉摇曳而响，薛扬灵看见窗前的人影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睛候了几眨眼的工夫，果然听见了稳稳的敲门声。

　　薛扬灵也不说让进，门外的人就自己推开了，把搁在地上的小炉子拖进来，又添上炭火，最后把药暖上。东容热杯药茶，也就那么一瞬的时间，可惜妖术是薛扬灵的忌讳。

　　薛扬灵看他上下忙活，也没有一点不熟悉而手忙脚乱的失礼，他反倒是那个添乱的。薛扬灵抬起眼来，缓缓地说：“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妖。见着道士也不恨，也不怕。”

　　东容在炉子边上照看着腾出热气的炉子：“我道行不低，你也受了重伤，用不着怕你。我这药顶多帮你再缓七日，你根基毁损，大伤心神，莫说恢复往日修行，如今已有性命之虞。”

　　薛扬灵探了探灵基，果然大损了。长阴山一战损太大，他的修为在近两日几乎殆尽，连喝个水都要借人之手，这是成了活生生的废人了。东容说他只能熬七日，那便只能是七日了。

　　除非。

　　东容淡淡说：“如有同道相助，打通六脉，盈以道法，当有一线生机。”

　　同道，也只能是另一帮惹妖憎恶的道士了。

　　薛扬灵蹙起眉头，深深地盯住东容的脸。可东容没再坐着，他起身用块帕子垫在手上，把药倒出来，又盛回杯盏里，然后递到薛扬灵嘴边，带着暖意的杯壁径直贴着他的唇角。

　　薛扬灵紧紧抿着唇，表情寒得像块冰。

　　东容握着杯子低声说：“你不喝也无碍。一会儿凉了，我再去温。”

　　薛扬灵张开口把浓黑的药汁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