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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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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元正心平气和地点蜡,请了一炷 “三宝香”,化纸后才转进殿堂参拜。秦旭沉默地跟在他后头,林城一言不发地等元正礼毕又领着他们出去。
林城瞟了一眼元正的神色,危险地眯起眼睛,语气很淡:“也不知这会儿工夫拖得足不足够?公子若想再请一炷香我也奉陪,这边请。”
元正心下一紧,睫毛微微翕动,林城果然是一开始就发现了的。他扬起眼睛,门外旋起一角衣袂,下一秒,李源风就稳步走进来。三人目光无声地交接,李源风松了一下肩头,朝元正无奈地摇了摇头。
元正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朝二人一礼道:“今日我叨扰了。过两日我再来敬香。”
李源风还礼道:“不敢当。”
元正侧过身,瞧见林城横起袖子交错在身前,垂头躬身也还了一礼。
林城这样的人,喜怒皆是一个神色,偏生相对之时还能维持表面的平和。愈是如此便愈是棘手,在他跟前随手耍个小小的花招都像是跳梁小丑在拙劣地卖弄。
李源风看着元正的背影消弭在视线里,眼睛被清风吹得眨了眨,慢慢吁出一口气,低声道:“你为何对薛扬灵出手?”
林城冰冷地望了他一眼。
李源风并不转身,专注地盯着门槛不远处一块儿围墙边上光找不到的阴影处。那里的草秃了一小片,草叶也不高,蔫蔫地耷拉着。李源风叹气道:“是为了观主的位置?”
林城不想开口,一抖袍袖,留下他缓缓朝前走。李源风目光落在林城被光拉长的影子上,他可不觉得区区一个观主的位置有甚么好争的。有时为了凌云观延续百年还得和几方势力打交道,仰人鼻息,看人眼色行事。犯不着!
李源风忽道:“如今已然无人与你争了,收手罢。薛师兄不会再回观,还不够么?你握着阮宁有什么好处?”
林城淡淡的停了步子,一针见血道:“你看似在奉劝我,可其实在套我的话。”
这话说的半对半错。李源风确实在套话,前句却也是真情实意。
林城道:“你觉得那妖精被我扣了,就去寻。是或不是,都由不得你从我的嘴里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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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颠颠簸簸又取道回府,六儿翘首以待,候在府门口一个劲儿得朝远望,脖子拉得老长。一扫到元正的袍角,眼睛就发光似的亮起来,眸子闪得像燃了短短的两截烛火。
六儿扶住元正的晃荡的肩头,颇心疼地抱怨道:“少爷,你才刚养回去的一点子红润气色。这出一趟门,又耗光了。”
元正脸色难看,低声说:“我没事儿,你等多久了?快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六儿赶紧道:“我就待了一小会儿,都窝在屋子里蒸了一整天了。少爷你饿不饿,我去吩咐备饭。”
元正道不饿。
六儿有点疑惑道:“少爷在外边儿吃过了么?凌云观的东西少爷肯定吃不习惯,多少再用些点心吧。”
元正道:“真不饿。秦旭,你饿不?”
元正什么也没吃,连着秦旭一起腹中空落落的。他在凌云观尚且呷了两口茶,秦旭才是真正任劳任怨、忍饥挨饿,奔波了整日连个座也没有,屁股都沾不到椅面儿。
元正成功让六儿的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刮了两分腾到秦旭身上,六儿扭过头匆匆瞥了瞥秦旭的面色,精气神儿依然是很抖擞的样子。
被点名的秦旭精神一震,瞬间站得愈发笔直:“属下不饿。”
主子都不吃东西,下人哪有抢着先吃的道理。元正没给秦旭应声,反而看着六儿道:“秦旭今日机灵许多,照顾得很妥帖,也就现在见了你又呆上了。你是不是偷偷提点他了?”
六儿故意扭过头,把秦旭从头到脚地缓缓看了个遍。秦旭被目光扎得无所适从,局促地垂着眸子,难得有点气乱。六儿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少爷,他一直就这么呆,可和我没关系。”
元正轻声笑了笑,弯起嘴角道:“行了行了,他今天没喝上一口水,你领他去用饭,我一个人静静。都不许进来,听见没?”
六儿只好答应下来,领头走了。
秦旭靴子黏在地上拔不开来,孤零零地原地站着,目光在还在视线内六儿的脊背和元正身上来回流转。
元正道:“秦旭。”
秦旭正面朝向元正立好,沉声道:“属下在。”
元正犹豫了一瞬,低声说:“东容和阮宁的事儿我改天再和你说清楚,你先为我封口。”
秦旭愣道:“属下不敢胡说,少爷不用告知我。”
元正向外一挥手:“去吧。先喝茶吃饭,明日还有事情要你帮忙。我这里没关系,不必照看,你尽管去就是。”
秦旭踌躇地转了个身,见六儿正朝他招手,也不再磨蹭,对着元正一躬身就小跑跟上没影儿了。
元正以脚尖拨开门,反手阖门,在屋子里头压抑地叹了口气。既然李源风都找不出痕迹,要么林城之前和某个师弟通过气,暗度了陈仓,要么,阮宁脱身后藏在了他们一直忽略或不曾去过的某个地方。
元正和他爹谈好了,只要课业不落,日日出府也成,喊上个护卫看照就好。可惜元正不善骑马,出趟门都是个拖后腿的,只好吩咐秦旭代劳。
秦旭守在凌云观,摸清林城的大致动向,后头再汇报给元正。
他守在屋顶,脚下生风,一步不落地跟了林城一整天。
元正以拇指和食指摩挲杯口,沉思道:“你是说,他这一天近乎走遍了整个凌云观。”
秦旭道:“是。”
“有没有什么特别逗留的地方?”
“没有。若是藏经阁算是有所不同,便有一处。”
元正问:“李道长如何说的?”
“他说林城一贯如此,勤于修行。”
元正有些头疼,藏经阁是机密之处,秦旭和自己都进不去:“李道长进去探过了么?”
秦旭低声:“去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元正搁下杯盏,不经意地望了望系在腕上的护妖绳,细窄的绳子贴住了他细瘦的手腕,绳面很精细地一圈一圈环成穗纹儿。他很不情愿地又回忆起李源风对阮宁伤势的描述,手心里不由沁了点凉汗。
坐以待毙可不是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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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旭在次日的黄昏十分进了元正的屋子,元正在内间小憩,六儿在外头温茶,恰好抬头与他视线对上。
秦旭登时有点僵硬,喉咙里好似塞了一团棉花,吐咽两难,嘴唇摆样子似的动了两下。
六儿的目光落到屋子里的毯上,秦旭铺满灰尘的长靴默然踩在上头,在毯子上踩出好些个灰黑黯淡的脚印。乍一看,仿佛嫩生生粉扑扑的脸蛋儿上叫人涂了庖厨烧火后余下的炭灰。
六儿不满地立起眼睛,瞪了瞪秦旭道:“也不通报就这么冒失地闯进来,谁教你的?”
秦旭闭口无言,被棉花堵得真成了个哑巴,默默朝后退了两步,一径退到门外,靴子尖贴住门槛儿。
六儿还要训他,屏风后面转出个人影来,肩上仓促地苫着一件披风,启声道:“我教的。”
元正迈步到两人身边,轻声道:“我吩咐的,他一回府就直接来见我,不必通报。”
六儿训错了人,不好意思拉下脸来赔礼,就鸡蛋里挑骨头地故作不服气道:“我今早才清扫的地方,就给他踩了一片泥印子。”言下之意是说他两句也不冤。
秦旭没能领会六儿的意思,他只能从表面理解,听在他耳朵里,就是六儿生气了。
元正摇头笑道:“六儿,你就知道欺负老实人。秦旭,你别管他,他那是没脸跟你认错随手扯个由头,并非恼你。”
六儿巴不得元正替他说这些话,点点头表示少爷说得对。
秦旭这才松口气,抱拳道:“属下来复命。”
元正赶紧道:“快进来说。”
秦旭刚要迟疑,被元正一把扯进来,便扯便道:“说完了你帮六儿把屋子再收拾收拾,这样总成了吧。”
秦旭移步至屏后,低沉肃声道:“李源风道,藏经阁乃凌云观重地,旁宗弟子都不能入内,何况外客。这是祖上开观便定下的规矩,便是他也束手无策。守阁的师兄弟们更不可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元正脸上沉了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少爷若真怀疑藏经阁,他可以多搜几次,只是阁中来往子弟不少,他若是林城,怕是没这个胆量把阮宁藏匿在阁中,倒不如安置在自己屋子里。”
元正道:“所以他的确不是林城。”
秦旭沉默地站着,元正喃喃:“咱们就算硬闯了他的屋子,顶头也就是惹了共愤。若是闯了藏经阁,动机不纯,就是拂了整个凌云观的逆鳞,便没那么容易能糊弄过去了。”
落日的余晖扬扬洒洒地坠在元正的肩头,他披着一身光华起身,面容压抑着倦意,颇为无奈道:“去备马,我去和李道长再见一面。”
秦旭低头:“我方才已经把他带回府上了,在客房里歇着。”
为什么你这么能干啊,秦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