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32、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秦旭单手把元正揽下马，又从怀里抽出一方毫无花饰的素白帕子递上去，这是六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准备好的。

　　元正埋头扣住衣襟，另一只手颤颤抖抖地朝后伸出指头，秦旭立马托住他的手，把帕子牢稳地塞进他的掌心里。

　　李源风骑在马上，扬声道：“不知这两位兄弟怎么称呼？”

　　秦旭抱拳道：“在下元府护院秦旭，这位是我家少爷。”

　　李源风一听“元府”便知这两人不是能随便招惹的人，一同屈腿翻身下马，还礼道：“原来是元公子，，方才礼数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元正虚弱摆手道：“李道长言重。”

　　林城冷眼等着他们寒暄完，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了三人一眼，漠然道：“敢问元公子此来所为……”

　　“呕”地一声，元正又低下头吐了一小会儿。

　　林城：“……”

　　秦旭微微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林城一眼，正对上林城的冰冷的眼神。秦旭不显半分怯意，面不改色道：“我家少爷偶感不适，兴许今日听不得林道长说话，还请李道长代劳了。”元正和他道，林城不好相与，心地不纯，他索性就胡乱诌个由头叫他闭嘴。

　　林城：“……”

　　李源风略带探究的目光在林城和秦旭眼风里转了几个来回，又迅速敛了，捏圆腔笑道：“元公子不介怀便好。”

　　元正长话短说：“不瞒各位道长，我这趟是为了素竹林而来。”

　　李源风心头一震，元正又道：“薛道长在长阴山救我一命，后我二人又辗转至素竹林。幸得道长庇护，方安然无恙。如今这薛道长该是还在素竹林。”

　　后头有师弟忍不住道：“那蛇妖噬了薛师兄心魄，害得他走火入魔。我们在素竹林找了半天，连他的尸骨也未找到。”

　　元正愣道：“东容绝不可能加害薛道长，一定是有误会。”他话至一半，忽而一顿，换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重新扫过林城的脸。

　　秦旭思维刻板率直，完全跟不上元正的变脸速度，默然立在他身后挺成直立的石像。
　　薛扬灵给李源风的信中没有提到元正，只道在长阴山重伤后避至素竹林。既然元正也在素竹林待过一段时日，没准就是盟友了。他上前三步，肃声道：“还未可知，事态犹有转圜余地。”

　　林城转目，冷然蹙了蹙眉头。

　　元正急急开口：“那东容和阮宁如何了？”

　　果然是盟友！李源风喜闻乐见地要开口，便听见林城讥讽地侧过头，阴凉道：“元公子心系两个孽畜的安危，是何道理？”

　　元正个头不足，还立于马下，气势被压了大半，却怒气极盛地仰起头，眉心紧紧锁着，不过一瞬眼神又骤然冷冽下来，显不出被火气席卷吞噬的样子了。他低声谑道：“心术不正者不若苟且偷生之辈，林道长与孽畜怕是还差了三四个阶。等你有了他们几分薄情再说此话不迟。”

　　元正素来是个温和知礼听话懂事的样子，对属下也是轻声缓语，秦旭忽闻他如此针锋相对地开口，也不由地一怔。

　　林城面色铁青，身后一众弟子都跟着纷纷拉了脸。凭元正是谁，辱了林城都不啻砸了他们凌云观的门面。

　　李源风心里哭笑不得，刚想拉拢的小盟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成功献身做了箭靶，被数十道森森目光射成了刺猬。他想着这小友还是年岁太薄，心思浅淡，一激就龇毛，有心人稍稍挑拨便能好生利用。

　　元正心里又是另一番想法，他又怎会不知口不择言要得罪不少人，不过是他压根儿不在意罢了。便是好言好语，凌云观一行人得了林城的指令也是敷衍了事，焉能详实相告？

　　唯有这李源风，倒看似与林城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道友。此时不能同仇敌忾，更待何时？他不仅自己无所顾忌，还要拖李源风一起下水。

　　元正道：“源风道长，可否移步与我一道走？”

　　秦旭后退两步，低头侧身给李源风让出一条可以宽敞通过的小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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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正坐在凌云观的内堂，观主尚在闭关修炼，林城代为接引招待。元府承了凌云观的香火大头，在城中也有大门大户的脸面，纵是林城百般不愿意，也不能在明面上赶他走。

　　各怀心思的李源风和元正一路互通消息，竟阴差阳错地接上了头。

　　这林城好端端地为何不顾同门之谊要加害薛扬灵呢？按下薛扬灵不提，阮宁又去了何处？李源风回观的时候，也经过了之前和阮宁交过手的树林，细寻之下仍一无所获，元正咬准儿了定是林城掳他走了。

　　李源风低声沉吟道：“论起时辰不对，我与阮宁动手的时候，”李源风扭过头，正瞥见元正听到“动手”二字脸色蓦地一沉，霎时现出两分敌对的气场来，被唬得脸部一僵，改口道：“是切磋、切磋。”

　　元正这才缓和了点气息，认真听李源风说完了：“后我行至素竹林，林城已经在里头了，还设了防守。”

　　元正静默一瞬，慢慢地说：“你之前说阮宁伤得很重。

　　李源风沉默地点头。

　　元正皱起眉毛，抬手揉了揉额头：“有多重？”

　　“应是被桃木剑所伤，心口重创，脉力不继，浑身是血。手指的经脉也断了，掌心伤口约莫割进去这么深。”李源风伸出拇指和食指在元正眼皮子底下一比。

　　元正不由哆嗦一下，扭头不去看李源风的指尖，低声道：“你别和我说这些了，我听不了。依你所见，除了你和林城，其他的师兄弟们能不能趁阮宁重伤降了他。”

　　如今元正抬起头，就能看见林城用接近冰点的目光注视他，似乎要在他身上凿一个窟窿。元正挺直了腰板，捧起白底青纹的瓷杯，用茶盖拂去了沫子，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小口。

　　林城眼神掠过他握杯的手指，像两把刀子直切元正的指骨，声音阴冷森然：“不知元公子大驾光临，究竟为何事？”

　　元正掩住心底的忐忑，轻描淡写地敷衍道：“林道长，我在想什么，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何必多此一问。”

　　林城冷冷道：“不过几日，你倒是性情大变。”

　　林城眼里，元正撑坏了也不过是个心智犹浅的孩子，尚在泥潭里打滚的年纪，根本构不成一丁点威胁。不想就两日的工夫，那个缩首缩尾的小少爷都敢登门放肆，出言不逊了，谁给你的胆子？

　　元正低声道：“你套我的话，又伤我的恩人，还想着我好言好语地和你谈大道理，哪有这么便宜你的事。”

　　林城面上凝结般冷静：“无根无据的话，少说为妙。恕我失陪，元公子轻便。”

　　元正搁下茶杯磕在桌角，起身站在林城跟前，戾声道：“凌云观就是这样的迎客之道？”

　　色厉内荏。

　　林城缓缓打量他，头一次觉得小鬼难缠，他淡淡道：“元府的确有三分财势，可凌云观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便是元家家主来了，我亦是如此。”

　　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的意思。

　　林城拂袖便走，秦旭下意识地拦住他的去路。林城步下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道：“公子这是何意？”

　　元正瞥向他：“自然是为了正事。我来凌云观请个香火，还要劳烦林道长引路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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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过素竹林的一众弟子散入内院，李源风捉小鸡仔似的一个一个逮回来，挨个排好，站成一行。

　　李源风从他们眼前缓缓从左踱步到右，并不看人，目视紧紧凝视着前方：“都把道袍脱了！”

　　众师弟脸上顿时缤纷多彩起来。

　　“源风师兄，我们那时也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作对！”

　　“师兄不要为难我们。”

　　李源风站着不动，立时又响起几句哀嚎求饶的声音。他侧过头，斜看了众人几眼。俱是显目的蓝色袍子，脚下踩着靴，腰间趴着桃木剑，衣裳整理得一丝不苟。

　　李源风随手探入一人衣襟，勾出两张描了符文的黄纸。那人身板儿一滞，愣了半晌挺直腰疑惑道：“师兄？”

　　李源风手指一松，符纸恍恍坠地，他不甚在意地指着一个方向，淡淡道：“你先来。”

　　刘瑜庭干脆地腾身出来，低声问：“全脱？”

　　李源风弯了弯眉毛：“可以留一件里衣。”

　　刘瑜庭废话不说地卸了剑，扯了外袍叠在手臂上，抬眼道：“师兄，我接着怎么做，转过去么？”

　　几人紧张地盯着李源风，心里猜测着李源风的意思。林城脾气冷，李源风可是热心肠，出了名儿的好性子，还没见过他动手罚过师弟，莫非今日要破这个例？

　　李源风伸臂一捞，夺了刘瑜庭的袍子抖出一点符纸来，又扔还回去了。刘瑜庭轻轻抱住，听见李源风道：“你走近一点。”

　　刘瑜庭向前迈了一大步，李源风缓缓拢住他漏风的里衣，粗略地从上到下搜了一趟。刘瑜庭怔了一会儿，任李源风摸了个遍。

　　李源风把他往边上轻轻一让，又指个方向：“下一个。”

　　过了刘瑜庭之后，李源风显然走心了不少，凡是摸出法器的，必要细细盘问检查后才放人走，愈发让刘瑜庭像走了个过场。

　　面前的少年垂眸捂住衣裳，眉毛挤成“川”字形，李源风心觉有异，放缓语气道：“放手让我瞧瞧，我只查一次就还你。”

　　少年垂在脸侧的头发左右晃了晃，连着袍子都顺势摆了一圈，李源风眼神一深：“你有什么瞒着我？你在树林里做过什么？还是看过什么不敢说？”

　　是不是见过阮宁？用什么宝器收的他？

　　跟前的少年头埋得更低，李源风觉得自己不扯着他，他能自个儿拧进土里。李源风佯怒地厉起声道：“松手！”

　　少年手一抖，李源风伸手入他怀里，拐出一册宽宽薄薄的画本儿。

　　李源风翻开一看，一男一女，画得有点抽象，脸不太精致，他镇定自若地“唰”地阖上，一把塞回他怀里，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看这个？”

　　少年抖得更厉害：“我就翻了两页儿。”

　　李源风惋惜地拍拍他肩头：“你这书太次，师兄改天送你几本精细的，有意思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