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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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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元正整好衣袍,亲自捧着摆了三只点心瓷碟的木盘子去找李源风。他立于屋外,反手叩门。
里头道:“元公子请进。”
元正一脚迈入,李源风正撑在桌案边上,信手翻书,指下拨得飞快,晃晃花了人眼。
元正奇道:“李道长,你这样翻书,能看得进几个字?”
李源风见了元正,毫不摆姿态,随性将书拂开,起身腾出双手去接他手里的盘子,笑道:“元公子客气,不用替我劳烦。我虽翻得快,字儿可是的的确确印在我脑子里了。若是那种都是图的,我看的更快。一页页下去,走马观花似的,煞是动人。”
哦,都是图的书。
元正问:“一整本书都是画儿?”
李源风道:“对啊。”
元正仔细想了想:“什么书?”
李源风眼眸一转,从容不迫地坐下道:“祁山水墨集。”
若放在过去,元正定然要死乞白赖地向李源风讨上一本儿开个眼界,虽然源风道长是注定拿不出来的。可元正如今对这山山水水的并不能起兴致,谁叫他心头还卧着件大事儿呢?元正淡淡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李源风已经低声道:“恕我不能从命。”
元正脸顿时垮下来,腾出几分沮丧的神色。这两日板着脸装得厉害,这口气一松就收不回来了,一张水灵小脸俱是疲怠。
李源风随意转首轻轻瞟了元正一眼,立刻被他的脸色骇了一跳。元正和李源风一路都表现得端正果断,分寸拿捏似乎也有自己的计较,李源风差点都要忘了元正还是个身量不足养尊处优的无忧小少爷了。
李源风惊道:“元公子,你千万平复心情。凡事要往好处想,忌焦忌躁,性急伤肝。阮宁如何也是活了三百年的妖孽……妖君了,怎么不比你我晓事?想来定能逢凶化。要不,我给你说两个故事缓缓劲?”
元正皱起眉头,李源风便当他是同意了,信手拈来道:“城北有妇,年方二八,貌美慈惠。其夫不能行床笫之私,妇黯然垂泪,窃重金求子。寻得俊朗男儿,告知此事。男子家贫,正需银钱,大喜道……”
元正默默接上:“孩儿拜见母亲。”
李源风愣了小半天,随即喜道:“你怎么知道?不想元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元正指头一停,把手上从李源风边上顺来的书调了个头,朝向李源风:“刚瞧见的。”
李源风顺着他的指尖一看,正是这个故事。赧然转口道:“那我再说一个,城西有……”
元正道:“我不想听故事。”
李源风心道“小鬼难缠”也真真儿是有几分道理的,也苦着脸道:“不是贫道不肯帮,你这是在逼我。你要细查藏经阁哪块地方,我替你多跑几趟也就是了,定然为你翻个底儿朝天。”
元正闭口不言。
李源风有苦难言,扯开话头问:“你如何能断定阮宁在那里?”
元正叹息一声:“死马权作活马医罢了。就算找不到,不过就是费些力气。若是找到了,便是我们的运道。李道长,我知道我说不动你,我只问,若是薛道长亲自开口,你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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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观的藏经阁足有八丈,四方坐在石阶之上,檐角朝外倒钩如爪,高阁顶心嵌了一枚黛色玉石,收天光而散夜辉。
阁内四根立柱撑天拄地一般站着,东西两侧各燃了五六盏白底青画的屏灯。
元正披着的道袍并不合身,袖口长得伸不出手,领口更是松垮凌乱,像是一丁点豆沙馅儿裹了薄薄的一层面粉,却想要充气撑成个雪白胖重的大包子,结果中途瘪了气儿,一股脑耷拉在身上了。
元正揽过头发,避开屏灯,沿着阴影的边沿碎步小走。
他拾级踏上三楼,这楼藏书不多,但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平常弟子也不喜欢往上走。他绕过七八个木架子,伸手在墙根儿边缘摸索。这里的墙面平而实,整洁干净,似是常常有人打理。
元正后退三步,又探手触了触木架的横面。架子倒是没有上漆,木纹深刻,条条纹路都清晰地印在指腹。元正一排排检查下来,一无所获,又踮起脚尖去够架顶。
无奈伸长了手臂一蹦三窜地都攀不上顶。元正坚持了一会儿,才扶着架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等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实在太过安静的时候,有个声音已然从他背后传来。
那人盯着他的脊背,淡淡道:“用不用我帮你。”
元正怔了一下,心跳得飞快,心虚地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
那人嗓音清朗,撇嘴笑了一声才道:“你都不转头看看我是谁,就说不必?”
元正按下紧张道:“就不劳师兄费心了。”
后头的人往前走了两步,压近元正道:“元公子,我可不当不起你的师兄。”
元正心里倏然抖了一下,霍然转头,看见了一个样貌有点熟悉的少年。元正蹙起眉毛,道:“你是……”
少年坦然自若:“是友非敌,贫道刘瑜庭。受源风师兄之托,照应公子两分。”
刘瑜庭抬起手按在架子顶上,数十排都细细探了两次,低头对元正道:“真没有机关。”
元正凝神道:“每本书都抽的出来么?”
刘瑜庭随手取了一本,低声道:“源风师兄看过这里的每卷书,还时时要温故而知新。”
如此说来,在书上做文章也是不能了。
元正仰头,高顶遥遥不可及,中央一片空旷,天光从四面八方镂出的小窗里落进来,聚在一处,并不明亮,反而平添幽静深沉之感:“楼上是做什么的?”
刘瑜庭应答自如:“再上一楼,就是几位师兄单独僻出来读书休憩的屋子了,无要事不可打扰。再往上,还是经。源风师兄兴许还能领会些,我已是力不从心了。”
元正撩起长长拖地的袍子往上走:“你带钥匙了不?”
刘瑜庭顺着他的方向跟上,啼笑皆非:“我不过一个入门不久的弟子,见了谁都得喊一声师兄,怎么可能有阁里的钥匙?”
元正脚步骤顿,眼前是环了一圈的十间宽敞屋子。他仰起头,正央的屋外挂了块方方正正的木牌,不到七寸,厚约一个指节。元正抬手把牌子从钩上拽下来,上书“薛扬灵”三字,笔意纵横淋漓。他转指换个面儿,后头写着“急事推门即入,无需瞻前顾后。”
他抬起手试着轻轻推了一把,门果然自个儿就开了。
薛扬灵的屋子里一摞一摞的书齐齐整整地码在柜中,柜旁的案上除了一个窄口花瓶空无一物。刘瑜庭特意避讳似的抱手站在门口,并不跟着元正进来。
薛扬灵的地方太干净了,正是太干净,才一目了然,不好藏物,能找的都是摆在门面儿上的。
元正跪坐在案边,探身把案下安放的木匣一个个都掏出来,一拂袖就刮倒了案上的白瓶。白瓶顺力一头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极狠地砰然一响。
刘瑜庭匆匆转头进来,急道:“怎么了?”
元正正恨自己手拙,摇头道:“没留神,磕了个瓶儿,没什么事……”他话音突兀地戛然而止,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片,埋在最深处的东西现出铜黄色。
呵,钥匙来了。
元正用这串钥匙开了林城的屋门。
大体样式和薛扬灵所差无几,不过就是显得多了点人气儿。薛扬灵许久没来了,林城可是日日在此处念经读书。案上的书开着,阅至小半册,元正眸子一扫。
“万物有灵,聚灵凝岚可为珠。夺灵修仙之歧路,人妖可走,道不齿。”
元正讷然地在“人妖可走”四个字里徘徊了一刻钟,眉头轻轻地拧起来。他还在愣神,门就“吱嘎”一声推开,刘瑜庭急冲冲喊道:“林城师兄朝这边来了!”
元正脸色惊变,抓起钥匙就往外冲:“还有多远?为何现在才说?”
刘瑜庭麻利地给林城的屋子上了锁,吐字飞快:“我在阁内,看不见外头的场景,已算眼疾手快了。他在阶上了,你从东西边上的侧梯下去。”
元正斩钉截铁:“不行。主侧没有遮掩,他转头一眼就能瞧见我,那便是真的躲不过了。”他握紧钥匙,忽道:“我去李源风的屋里避避。”
刘瑜庭深以为然,赶紧指路:“源风师兄的屋子在……”
李源风的木牌上并没有题名。
元正冲出去,回头摆手:“我瞧见了。”
那牌上写着:“屋里有宝,不信您来看。”
翻个面儿:“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这要不是李源风,元正就认栽服输,找块豆腐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