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3、第三章

　　（三）
　　梨花酒只喝了半坛，便有人来搅局扫兴。素竹林口误闯进来两个凡人，一众小妖也不敢私自动他们，特地前来禀报，毕竟东容和阮宁才是这里的当家。

　　本来还想好好叙叙旧，硬是叫人打断了，阮宁脸色霎时不太好看：“这点小事也来坏兴致？”

　　禀告的小妖战战兢兢：“阮……阮君恕罪。”小妖精在脑海里把阮宁的话过了一遍，终归也没琢磨出他的意思，这两人到底是杀了呢还是放了呢？他回过头又去看看东容的神情，正巧和东容投来的目光对上，他惶然低头，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生得好就留着，生得差就吃了。”

　　“……”这都要看脸？他再转回去瞅瞅阮宁，若阮宁也应了便算是定下来了：“不知阮君意下如何？”

　　阮宁：“生得好就吃了！生得差就留着。”

　　“……”

　　阮宁和东容赶到的时候果然见着两个凡人，四围小妖的眼睛几乎要长在他们身上似的，等不及地要开荤腥。一人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罗绮软衣，一派富家贵人之相。另一人则是个道士，胸前染血，脸色白得像张纸，半伏在地上低声咳嗽。

　　阮宁绕到他跟前，拽起他的头发打量了一眼：“的确长得不错，不过你们还真吃他啊。”

　　众妖立刻喊冤，这道士也是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来时已经受了重伤，力竭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根本没人动他。

　　边上的少年惊得两股颤颤，哑着嗓子：“妖怪，你不准碰他！”

　　阮宁笑道：“好胆！你都说我是妖怪了，不吃了你也对不住你这句话。”

　　那少年吓得立刻往后一缩，那道士仰着头，勉力把他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地落在阮宁身上：“你太放肆了。”

　　本来这道士身处颓势，纵是再强势，也该显得色厉内荏。可就是这么一眼，像是钢针要钉到人骨子里头似的，让人神色一凛。阮宁不禁敛了笑，皱起眉头道：“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究竟是何人放肆？”

　　道士面无表情：“我尚有余力，你若动他，我便于你同归于尽。”

　　阮宁刚要说他狂妄自大，话未出口就被他一眼击到肚子里头去了。东容侧过头看了那道士一眼，轻轻道：“放手。”

　　阮宁愣了一下，有点诧异：“东容？”

　　东容低头看那道士的眉眼，重复：“放手。”还是那个平平无波的语调，却生生逼得阮宁收了手。

　　东容俯下身子，突然把那道士横抱起来，淡淡朝阮宁道：“你带那个孩子到我府上去。”

　　阮宁摸不清东容的路数，心里有些懊恼，拽起那富家少爷的手，幽幽道：“是，谨遵东君诫命。”

　　东容的府里也栽了一围竹子，遮挡了些日头，显出些清凉幽静的意思。长长的竹身，点着些嫩绿的碎叶，顶处弯成了个小弧，翠叶交叠在一起，一片新绿，反而分不清界限。那道士就被安置在四绿环绕的轩子里头，东容默默地打量他的容貌也不说话。旁边的少爷兔子般地跳，被阮宁轻轻蹬了一脚就老实了。

　　道士皱起眉头：“妖孽，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阮宁上去就想给他一记窝心脚：“死道士，不会说话你就给我闭嘴。”

　　东容面无表情地看阮宁一眼，阮宁只好收腿。

　　“治伤。道长若不及时医治，怕是性命不保。”东容道。

　　道士冷笑一声：“我便是死了，也不愿让你这些妖术用在我身上。再者说，你为何救我？必是有什么阴谋！”

　　阮宁忍不住又想揍他：“不愿意治你就别治，不过死个道士，有什么大不了。说话狂成什么样，你再说半个不敬东容的字，我让你做一辈子哑巴。”

　　道士转头深深看他一眼：“妖无好妖。”

　　阮宁怒声道：“你……”随即他一敛神，扭过身子悠悠地碰了碰小少爷的头发，眯着眼睛笑：“东容不让欺负死道士，那就揍你吧。他说一句昏话，你就挨顿打。如何？”

　　道士一下子就撑起来，伤口骤然撕开，锦被都沾上了血。东容上前扶住他的肩，朝阮宁道：“带那孩子去院子里玩，不得伤他。”

　　阮宁无奈叹口气：“是。”

　　东容一把撕开道士的衣服，在绷带上倒了些草药，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去给他倒了杯热茶：“我不对你用妖术，你大可放心。”

　　“不必假殷勤。有何居心，从实招来。”

　　东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淡淡道：“道长莫怪我出言放肆，只是道长细想，道上身上还有什么小妖可图之处？”

　　道士深深地皱起眉头。

　　东容又问：“不知道长为何会到这素竹林里来？”

　　“除妖。”

　　东容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紧。他低着头沉声道：“这林子里有出去祸害人间的妖怪么？”

　　“长阴山里有一只，素竹林里也有一只。”

　　“不知素竹林里的小妖犯了什么过错？”东容垂着眼睛把玩手里的杯盏。

　　“夺了不少凡人的性命。不杀他，难以平民愤。”

　　东容抿了抿嘴唇，起身道：“我去采些药，道长好好休息。”他走到门边，脚下又是一停，他不回头道：“道长要杀的妖，也许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