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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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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阮宁“吱溜”一声就奔到了东容脚边,活脱脱像只小老鼠,哪有半点狼的自觉。东容双手抱在胸前,也不回应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不停地用爪子挠他的衣袍下摆。
阮宁抬起头看看东容,扁扁嘴巴:“你嫌弃我了。”
东容懒得理他。
阮宁抬起两只爪子,想去够东容的腰带,顺势想扒在东容怀里。可是他还小,伸直了手臂也只比东容的膝盖骨高那么两三寸,于是阮宁就使劲往上跳。
一下,没抓着,再一下。
然后他的脚尖就离地了,东容揪着他的耳朵就把提溜起来了。
阮宁“嘶”地倒吸一口气:“痛痛痛痛痛!”
东容:“还敢不敢?”
阮宁也不知道东容问他还敢不敢做的到底是什么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再也不敢!”
东容继续训他:“整日胡闹。平日但凡用功一分,也不至于差点被一只连人形也化不成的小蛇生吞了。”
阮宁想说:“东容你也是蛇啊,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可他不敢,他怕东容真气得把他耳朵揪掉了。他赶紧服软:“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东容淡淡说:“今日是谁说的‘小爷我不伺候你了’,嗯?”
还翻起旧账来了,也太记仇了。阮宁立时改口:“我胡说的。以后我天天伺候你,端茶送水,揉肩捏背。我还给你做饭洗碟,真的。”
东容随手就把他丢在地上,淡淡道:“没出息。”
阮宁揉揉耳朵,敢怒不敢言。东容却朝他走了两步,蹲下来,伸出两根青葱般的指头,点在他的肩胛骨上。阮宁浑身一震,体内似有强流过境,直逼脉门。他慌慌张张地仰起脸,看见的是东容沉静的眸子。
东容低声道:“气沉丹田,御劲过天枢、中脘,上行至天突,擦坎宫、攒竹直入百会。”
阮宁体内注入了东容的内气,似要引着他破天元。五脏肺腑仿若被火炙烤似的烫起来,阮宁沁了点汗,听东容淡淡道:“我再给你汇一股气,好好守着。”果然,又是一泉内劲霸道地从他肩上刺进来,阮宁疼得咧了一下嘴。
东容声音柔和下来:“很快了,你忍耐一下。下行过委中,走后承山。慢慢来。”
缓了半盏茶的功夫,东容一压内气,迅速道:“贴昆仑,击仆参!”
阮宁体内的真气剧烈地颤动起来,引得四围落叶震颤。东容起指把手收回去,风波骤停,阮宁一卸劲儿,软软地栽在地上,瞧着没骨头似的。东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也不开口。
阮宁被盯得颇不自在,抬手摸摸脸。没错,是手,不是爪子。他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死死看着手上分明的骨节,惊得说不出话来。
东容弯下腰把红绳给他系上,转过身反掌朝竹下一压,就掘出块儿黑漆漆的洞来:“今日是你百岁生辰,我给你埋坛梨花酒,等你三百岁了再开,滋味定然极好。还有,你面目不差,今后要勤于修行,爱惜你这副好皮相。”
东容说这番话的时候是背对着阮宁的。从阮宁这头看,只能看见东容高挑的身形,墨色的长发在肩后用素带挽成了一股。青衣及地,内里称白衣,脚下也是一双干净的白靴。衣袂被晚风拂得摇摆,像是夜里盛放的碧玉兰。阮宁忽然觉得,就这么做一辈子的妖也不错。
两百年于凡人是痴心妄想的寿命,于妖不过就是弹指间的辰光。如今阮宁都三百岁了,那日埋的梨花酒也可以起封了。
阮宁破土取了酒出来,一撕封泥,霎时酒香四溢。阮宁两百岁就自立门户,家就落在埋酒的竹子后头。阮宁支了张石桌,摆了椅请东容入座。他倒好酒,恭恭敬敬地呈给东容。阮宁向来是个不羁的性子,这么正经反而古怪。
东容拧起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阮宁横起袖子,长身一揖:“第一杯,我敬你。谢东君当年救命之恩。”
东容闷闷地喝了。
阮宁起身又给他斟满,俯身一揖:“第二杯,我谢东君栽培之情。”
东容接过一声不吭地喝尽了。阮宁再给他倒满,第三揖:“第三杯。我祝东君,得偿所愿,得道飞升。”
东容送到嘴边的酒盏一停,他搁下手,眉头锁得紧紧的:“你从不唤我东君的。”
阮宁起身变回笑吟吟的模样:“不闹你了。我怕今日不说,哪日你做了神仙,我都没机会讲了。东容,我这辈子,只服你一个。”
东容不以为然:“你才多大,妖的一辈子很长。如今不过是意气之谈,做不得数的。”
阮宁居然勾了一下唇角,挑起眉毛,语气轻佻:“你不信我?”
东容叹口气,移开眼睛:“你哪里还像只狼?”
阮宁逼近一步:“我倒宁愿我是只狐,正好试试狐妖一族的摄魂术对灵蛇是不是也管用?”
东容捏了捏杯壁:“给我坐回去。”
阮宁轻声一笑,后退了少许,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他说:“东容,你天生就根骨仙奇么?”
东容:“不是。”
“为何你半百就能化成人形了。”
东容顿了一下,好半晌才抿了一下薄薄的唇,淡淡道:“有人渡我。”
“正如你渡我一般?”
东容:“是。”
阮宁踌躇一会子,还是想问:“是谁?”
“你不识的。”
“也是灵蛇么?”
“嗯,我兄弟。”
阮宁小心地说:“他唤什么,西貌?”
东容:“薛扬灵。”
“他如今在何处?”
东容语气很淡:“遇着你之前就死了。”
阮宁看着东容平静的脸,突然问:“东容,你在难过?”
东容:“嗯。”阮宁指尖一抖,扼制不住地想要摸摸东容的脸。想从眉毛开始,勾出他的眼睛,然后是鼻子,嘴唇,最后揉揉他头顶的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