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25、第二十五章 东容，我求

　　林城说的最后一句话，不仅李源风听见了，东容也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现在找到薛扬灵是首要大事，他几乎想撤回去震碎林城的七魂六魄。

　　他心里一紧，埋首运起全部的力气朝着竹林深处奔跑。青衣顺着风急速地扬起来，露出一双白靴和扎进靴子里的裤管，显得两条腿修长又充满力道。

　　脚下长草被踩得七摇八晃，东容抬起手扣住腕子，从腕上传来的力量竟然微弱了许多。结魂镯不再抽紧，而是虚虚地贴住他的腕骨。东容顿时觉得腕上的镯子又沉又重，磨得他骨头生疼，又切开肌肤顺着血脉把一个个警铃似的预兆传到他的脑海里。

　　熟悉又陌生的恐惧从天而至，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他的胸口，胸腔内仿佛压了铅块叫人透不过气来。他愣了一瞬，赶紧以两根指头拽住与结魂镯紧紧系着的肉眼瞧不见的红线，就像用两根手指勾住虚空。

　　绳上没有一点拨动。

　　东容面上血色霎时尽褪。

　　薛扬灵给他得到指示就到他如今所站立的地方，接着绳上就不再有任何回应了。想来薛扬灵方才是撑着一口气逃窜到附近，现在极有可能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结果甚至可能更严重。

　　分明他离开府上的时候，薛扬灵还好好的。他就出去接了李源风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事态就演化成了这个地步。

　　林城说要替他薛扬灵敛骨，那么心里存的就是杀心！何至于斯？

　　东容心中一片混乱，杂乱思绪惹得他脑仁儿疼。不过这些问题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见到薛扬灵。

　　既然绳上的回应是方才消失的，那么薛扬灵应该离这里不远。

　　东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环顾了一周。

　　果然见东南方向的长草近乎伏贴在地面上，草底下还有浅浅的泥土微微翻开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跌跌撞撞地蹭过。东容上前两步，还有一处翻得尤为厉害，深埋入土的草根浮到地表，边上铺着一二被掐断的草叶。

　　东容脑子立刻现出薛扬灵的身影。他在此处支撑不住，狠狠向下摔了一跤，借着草茎的力勉强立起身子，又朝前踉踉跄跄。

　　东容顺势往前走，不过十步，入目是小片猩红的血迹，就沾在翠竹根部。

　　他呼吸一滞，好不容易清醒下来的脑子又乱成一锅热粥。

　　薛扬灵的呼吸脉搏都太微弱了，东容凭着内力完全探索不到他的位置。他不由自主地往坏的方向想，背后冷汗一茬一茬冒个不停。

　　他倏然钻进林子深处毫无章法地去觅薛扬灵的身影。

　　他心吊在嗓子眼，恐惧铺天盖地般占据了他一整个心脏。

　　他很久没有这么恐慌过了，哪怕那日薛扬灵被灵三娘扎入了后心，他也没有这么害怕过。他下意识地觉得，他和几百年前的自己不同了，他有这个本事可以照顾好薛扬灵了，再也不是他的拖累了。哪怕灵三娘再怎么阴毒，他以为自己总是能想到法子救薛扬灵的。
　　现在他才发现，他和数百年前并没有任何不同。

　　即便他坐上了素竹林的大当家，即便他讲灵力修炼得炉火纯青，事情照旧会朝着偏离他掌控的方向发展。

　　眼前光景与旧时重叠，他敛去了光芒，还是这幅手足无措莫可奈何的愚蠢模样。
　　‘

　　他急切地渴望冷静，可回忆已经追上了他，从他的心口向周围延伸，汇入四肢百骸，他的每一步都有个名唤东容的灵蛇死死跟着他。他发了疯似的想逃，可是来不及，那个东容向前一奔，正巧从后和他撞了个满怀。旧时封存了的景象像纸扇霍然展开，一幅幅虚浮在眼前。

　　东容想起自己那时在素竹林疾奔的模样，长发披肩，袖口被扯得破碎，白皙细瘦的腕子暴露在寒风里。他的前襟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每行一步，就是经脉逆行的苦痛。这种苦头，他也同样几百年没有吃过了。他的灵基粉碎，再伤一分就能魂飞魄散。

　　他在林子里高声喊：“少主！”

　　一路无人应他，他最后寻到了掩映在深处的山洞。

　　那是薛扬灵失命之处。

　　山风猎猎，他在洞中最底处看见了薛扬灵的身影。

　　薛扬灵着一身白衣，仰头倒在地上，手指颤动，痛苦地蜷着，指甲扣在地上，指尖缓缓渗出血渍。东容慌忙地矮身跪在他的身侧，握住他的手。

　　薛扬灵睁开眼睛看他，眼神是走火入魔前的澄澈。

　　东容不住唤他：“少主！”

　　薛扬灵收紧指尖，淡淡摇了摇头。

　　东容握得更紧：“扬灵。”

　　薛扬灵薄唇轻轻一勾，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东容的眉眼上，从眉骨下滑到脸颊，再到下颔，又留恋似的擦回脸颊。

　　东容看着他的神情，就明白事情有多不妙，后果有多严重。他遂也不再开口，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心贴住薛扬灵冰凉的指尖。

　　薛扬灵轻声道：“我毁了你的灵基，你恨不恨我？”

　　东容勉强勾了个不阴不阳的笑：“你入魔了，连自己都伤，更何况我。你知道的，我永远不恨你。”

　　薛扬灵用指腹摩挲着东容脸：“终归，是我伤了你。”

　　东容眼泪掉得厉害：“你能不能别走？”

　　薛扬灵仰起脖颈，一只手绕到东容的脑后，压着他贴近自己，顺势把唇覆上去。东容一边簌簌流泪，一边吻他，虔诚温柔又细致。

　　薛扬灵一把抱住他，附在他耳畔轻轻说：“我也舍不得你。”

　　东容眼睛通红，哑着嗓子说：“是属下没用。”

　　薛扬灵轻轻说：“不怪你。我功力不济，还连累你。是我对不起你。”

　　东容用力牢牢地抱住他。

　　薛扬灵忽然说：“东容，我不许你跟我一起死。”

　　东容抬起眼睛，痛苦地望向薛扬灵。

　　薛扬灵道：“好好活着。答应我！”

　　东容颤着嘴唇，半天才艰涩地开口，撇过眼睛道：“是。”

　　薛扬灵松了一口气，向后一倒躺在地上，脸上又显出极为疼痛的神色。他蜷起来，手指痉挛地勾起，大口大口喘息，然后沉沉吐出一口鲜血。

　　额上立时沁满了汗珠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瞳仁俱是血红。

　　东容一愣，薛扬灵用手用力勾住地面，低声道：“杀了我！”

　　东容爬上去，要运最后的内劲去稳薛扬灵的脉门。薛扬灵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额上青经毕现，他压低声音道：“没用的，杀了我！”

　　东容抖着手指伏在地上，脸上全是绝望。

　　薛扬灵脸色骤变，指下发力，十根指甲竟是生生劈光了，指尖血肉模糊，煞是瘆人。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沉声说：“东容，我求你。”

　　他只能克制自己到这个地步了。再下去，东容想来也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东容眼底神色变换了几瞬，终于归于死灰状。他不由分说地上前抱紧薛扬灵，薛扬灵靠在他的肩头，两只手交在东容的背后。天知道他压抑到什么地步才能阻止自己在这时候伤害东容。

　　东容一只手环紧他的肩，另一只手颤抖地缓缓搭在他的后心上。

　　薛扬灵仰起头闷哼一声，眼瞳赤色褪去，然后沉沉坠在东容的肩头，双臂箍得更紧。东容浑然不觉疼痛似的抱着他，低声说：“薛扬灵，你太狠心了。我不和你一起走，我在素竹林等你，等你回来。”

　　薛扬灵没有说话。东容感觉自己怀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凉如长夜里的寒风，又如严冬腊月里漫天的飞雪。

　　噩梦的光景褪尽，东容面容似有委顿之意，茫然四顾，四下俱是幽幽折着天光的翠竹。

　　他身子不住晃了一下，拔起腿又朝前撞。

　　东容扶住自己的眉骨，忍不住迭声唤起薛扬灵的名字，也不顾凌云观的道士了。他想见他，心里又有恐惧，怕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前头仿佛有足以叫天地旋转的涡流，他沉沦其中，马上要见不得一点星光了。

　　他手上的镯子微微扣了扣他的腕骨。

　　一阵风徐徐抚过他的衣襟，东容心神激荡，好像得到了救赎。

　　东容沿着薛扬灵微弱的提醒脚下不停地一头扎进山洞。他早该想到的，薛扬灵能想起的避身之处只有这里。

　　薛扬灵半靠在岩壁上，微微闭着眼，一只手尽力收紧红线。他听见动静，现出戒备的模样，用力睁开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个青衣的男子，站在他对面，要用深沉的眼光在他脸上刨出个洞来。

　　薛扬灵卸下警惕，又沉沉阖上眼睫。

　　东容一个跃步奔到他身边，伸出双臂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又把脸搁在他的肩窝上。他能感觉到薛扬灵颈上极其微弱的脉搏，还活着，万幸。

　　东容侧过头，小心地亲了亲他的鬓发，用细碎的声音悄声道：“这次你不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