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九轻

22、第二十二章 外侧依稀可

　　薛扬灵等林城出了门，霍然翻身收劲坐起来，迅速看了东容一眼。

　　东容对薛扬灵这番眼神再熟悉不过了。薛扬灵还是少主之时，东容按着属下的身份伺候办事，只需瞬息，便能立刻明白他的吩咐。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怎么做薛少主左膀右臂？

　　东容从门边拔步到薛扬灵床前，半蹲下去任淡青色的袍子坠在地上，仰头正好可以与薛扬灵对视。薛扬灵伸出右手，把他垂在脸侧的头发抚到耳后，俯身在他耳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事态恐非我二人所想。”

　　东容眼神平静，似有安抚之意：“有我帮你。”

　　薛扬灵碰了碰他的发梢，极轻地温声说：“有劳你去找李源风。”

　　东容道：“你的信原是给他的？”

　　薛扬灵肃然点头，还未等东容发问，他已经把食指贴在东容的额头上，东容脑海里登时浮出一个相貌俊朗的少年来。

　　东容道：“已经看清了。”

　　薛扬灵抽回手，东容眼底的少年像湖面上的倒影被晕染开的波纹冲散了。

　　东容并不急着起身，问道：“你不与我一起走？”

　　薛扬灵：“我去会一会林城。”

　　东容岿然不动，明摆着表示自己不赞同。

　　薛扬灵道：“今日大事是让我保命，是也不是？”

　　东容袍子轻轻一晃，轻轻打量了薛扬灵一眼，顿时明白了薛扬灵的意思。林城若有好意，薛扬灵留在这里最是安全。便是心中有鬼，带上薛扬灵，只能是个负累，能找到李源风都不知何时了。

　　如此想来，让薛扬灵待在自己府上的确上策。

　　东容犹豫了一下，心中仍有顾忌。

　　如此设想的前提是林城并不会将矛头直接伤了薛扬灵。否则，他前脚一走，薛扬灵后脚就跟着遭殃了。可林城毕竟是薛扬灵的师弟，于情于理，也不该做出这样大逆的事情来。

　　东容不信任林城，但终归不方便和薛扬灵直说，仿佛挑拨离间，要害得他们师兄弟阋墙。

　　薛扬灵看着东容若有所思的表情，直白道：“我也不信他。可我信你。”

　　东容霎时丢盔卸甲，一切都按着薛扬灵的意思来了。他探手入袖，扯出一只银镯子。镯面纹路繁复，镯子里侧刻了淡淡的两个字，一“容”一“薛”，外侧依稀可见两条盘旋着的灵蛇。薛扬灵以为是给他的，正待抽出手，东容已经理所当然地戴在了自己的腕上。他又以气切开指尖，把血抹在薛扬灵的腕上。细小的血珠浮在空气里，围着薛扬灵的手腕打着转，后凝结成了一条红线收紧，终于消失不见。

　　东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结魂镯”，对薛扬灵道：“遇事就拽住你腕间扎好的红线，我可以感觉的到。”

　　薛扬灵觉得这镯子的模样熟悉的很，只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也不再细想，认真提醒道：“林城定然安排了大批弟子在你府外。我按捺住林城，你照着密道走，不可硬碰硬。”

　　东容以为他是挂念那些守在外头的师弟们，郑重保证道：“我不伤他们。”

　　薛扬灵无奈摇头道：“我不是担心你伤他们，我是担心他们伤你。凌云观结阵道法不可小觑，不要大意。事有缓急，自保为要。伤就伤了，留口气容我善后疗伤便好。”

　　东容眼睫一颤，在眼下落出一层淡淡的黑色阴影。他对薛扬灵的指令很熟悉，因为薛扬灵这辈子根本没有改变他做少主时举手投足间的习惯。然而他捉摸不透薛扬灵的心思，因为薛扬灵记不得他了，既然与他没有情分，考虑事情自然有所不同，要以凌云观、师父师弟为上。

　　可他还是想错了，他把自己和薛扬灵的命道完全剥离开来，可薛扬灵并没有想丢开他。东容像是和薛扬灵颠倒了初见时的情形，东容冷静得过分，薛扬灵反倒感情用事了。

　　东容简直怀疑薛扬灵究竟记起了多少事情，是不是有所隐瞒。他缓缓站起来，盯住薛扬灵的眼睛：“等我回来。”

　　薛扬灵抬指搭在腕上作应，骤然细绳一动，与他腕上相连的结魂镯收缩，紧紧贴住的的腕骨。

　　东容神色不变，垂眼沉默了一息，转眼看见薛扬灵起身，把长发拢在身后，用长长的束带随意扎上，双手指尖徐徐扣在门上。

　　东容忽地忆起他半百之时，得薛少主指点初化人形，□□地倒在床上，力竭声枯，薛扬灵把薄被披在他身上，背对着他吩咐要事。他神志不清，听得迷迷糊糊，一双眼睛只凝视着薛扬灵的手看，他纯粹靠着看清什么时候薛扬灵把手搭在门上来判断他嘱咐完了没有，可不能忘了行礼恭送。其实他根本没有这个气力躬身屈膝，最多也是嘴上道一句“恭送”。

　　东容都要开口了，薛少主又不按常理出牌地把手淡淡收了回来，硬生生把东容喉间的字眼压了回去。他声音似笑非笑：“既然你盯着我的手看，巴不得我走，我便不回去了。”

　　巴不得你不回去呢。

　　东容对着如今的薛扬灵露出淡淡依恋的神色，随后又立即敛了，轻声道：“你多加小心。”他推步出去，薛扬灵指下同时用力，缓缓把门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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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源风身在素竹林外，前面站了了七八个凌云观的小弟子。

　　他两道眉毛一拧，心里有些奇怪：“你们为何来素竹林？”

　　最前头的小道士躬身一礼道：“源风师兄，我们是随林师兄一道来的。”

　　李源风奇了：“林城师兄？他来做什么？”

　　道士肃声道：“捉妖。”

　　李源风心道不好，薛师兄吩咐的只让他一人入林，还不得带桃木剑和道符，身上备着聚神散便好，分明是要护着东容和阮宁这两个妖精。林城倒好，带着这么一大帮子的人，入林捉妖来了。

　　他赶紧朝里头走：“我进去看看。”

　　两个不过十五的小道士拦住他的去路，急道：“师兄，不可！林城师兄吩咐了，要我们在这里守着不得让任何外人进去。”

　　李源风道：“我不是外人。我瞧瞧便出来，绝不给你们添麻烦，也不让林城师兄见着我，怎么样？”

　　小道士横起胳膊，挡在李源风胸前，面上甚是苦恼：“源风师兄，别的还好说。可林城师兄是点了你的名儿的，他说特别是你，不能放进来。师兄你就行行好，别为难我们了。”

　　林城是李源风的师兄，李源风的话自然不如林城管用。

　　李源风想起心中薛扬灵吩咐不得把东容阮宁和他在素竹林的事透露给任何人，师父都不能说，便道：“林师兄的话，我当然得听。”

　　前面的几个道士纷纷松了口气。

　　李源风转了语气道：“只是，薛师兄的话，我更得听。”

　　道士惊讶道：“薛师兄的吩咐？可近日薛师兄从未回过凌云观啊。”

　　李源风道：“原是不该说的。我此行是受薛师兄所托，特来素竹林助林师兄一臂之力的。林城师兄怕我添麻烦，故而让你们拦着我。可薛师兄说了，我若是不入林相助，等他回了凌云观，第一个削了我的皮。”

　　李源风随和心慈，师弟们都不怕他，可薛扬灵和林城这两个名字他们确是怕的。林城平日里便不怒自威难以亲近，而薛扬灵是出镜率实在太少，师弟们没见过，心里没底。

　　前头拦着的人果然犹豫起来，李源风顿感事成在望，步下生风地就等着他们松口就溜进去了。哪知里头又跑出一个小道士，扬声道：“林师兄吩咐，要源风师兄好生在外头歇着，不得入林。”

　　李源风沉声道：“若是误了事……”

　　那道士低着头，道：“林师兄说所有后果他一人担着。”

　　李源风皱起眉头，心里思索对策。他也正云里雾里地纳着闷。为何林城和薛扬灵的吩咐会不同？为何林城会到素竹林来，又为何拦着他入林？

　　分明是他们两位师兄对着闹翻了，结果叫他们几个做师弟的为难。

　　只是李源风并不算为难，他本就和薛扬灵亲密。林城性格阴冷古怪，他也不喜。既然薛扬灵能安心把这事儿落在他的头上，这忙他是帮定了。

　　他难得拉下脸，冷声道：“我看谁敢拦我？”

　　结果谁都敢。

　　堵在外围的道士立刻把李源风包了个水泄不通，连声告“得罪”。李源风气的笑了：“林城不过也就先我入门一个月，我唤他一声师兄，是给他面子。就凭他这长一个月的师兄身份，就敢限我的足。今日不入素竹林，我源字倒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