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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得道飞升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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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日落西山,薄云残红。
薛扬灵受了阮宁渡给他的真气,身上稍微好过了一点儿。东容探过他的脉象,便知阮宁趁着他煎药做了什么,皱起眉头脸色微变。
薛扬灵问道:“他去做什么了?”
东容低声道:“送他们出林了。”
薛扬灵自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也不觉得有何不妥,只点了点头。凌云观的观律向来逢妖必杀,他还真不能保证李源风入了林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薛扬灵听到什么似的,扭了头去看窗外,一道白色的光影如今晨一般破风袭来,然后稳稳落在窗台上。猛然收羽,以两只爪子安住身形,又伸出长喙轻轻啄了啄贴着的窗户纸。
薛扬灵伸出手,把窗户掀得开些,好让长明蹦进来。
东容暗道小家伙办事之快,薛扬灵已经从长明的爪子下抽出一卷折得仔细的字条。龙飞凤舞地潦草写了几个字:明日未时必入林。
薛扬灵把纸条随手丢在一边,抓了玉米粒搭在手心里,长明贴上来一颗一颗啄了,又在薛扬灵的袖子上蹭了蹭嘴。
东容复又取了杯子,灌了凉茶进去,让长明喝了。
长明怕阮宁,却不怕东容。把水慢慢喝干了,也亲昵地把水渍揩在东容衣服上。
薛扬灵赶紧把长明抱回来,想了想又放它到窗户外头去了。长明在外头用力啄了会儿,见薛扬灵就是不敞窗,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薛扬灵以左手支住下巴,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食指抵在太阳穴上轻轻转了转圈,问东容道:“我还有几日?”
东容扶了袍子坐在他身侧,低声道:“算不算上今日?”
薛扬灵摇了摇头。
东容缓缓道:“一日。原是还有两日宽限,只是经了灵三娘,伤势骤急。”
薛扬灵又轻轻揉了揉穴位:“这是我的劫数。”
东容道:“凌云观里怎么说?”
薛扬灵:“我师弟明日午后可到。”
东容松了口气,缓声道:“那便好。”
薛扬灵不疾不徐地睁开眼,侧了脸转向东容:“如此一来,阮宁那里,你也不用担心了。”
东容搭在杯盏上的手指骤然一紧,略带诧异地望向薛扬灵。
东容以为若是他不提,薛扬灵必不能察觉他心里的忧惧,不想竟被他径直猜中了心思。待他敛了敛惊讶之色,薛扬灵才开口道:“他怕是伤了灵基了。”
东容又皱起眉头,默然看了会儿指尖搭住的杯口,道:“我们妖精伤了灵基,不像你们可靠同宗相助短日可全,而要花百倍的工夫才能修补回来。”
薛扬灵微微一愣,脑海里有光影一闪而过。他敛起眸子定心凝神,眼前仿佛有一片模糊的雾气,颜色形状不可辨。他侧过身,搭住额骨,又晃了晃头,随即只觉天旋地转起来,连着脑仁儿一块儿疼。
东容惊道:“怎么回事?”
薛扬灵握住袖口,道:“扶我到床上去。”
东容立起来,小心把他安置在床上。薛扬灵头疼欲裂,侧躺着重重抚住额头,紧紧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东容迅速伸手覆在薛扬灵的腕上,把冰凉的手指贴在薛扬灵的肌肤上。薛扬灵头脑混乱,却还记着立刻把手撤回来,纳进被角。东容手上一空,薛扬灵声音轻轻地响起来:“不必。”
东容低声道:“我渡一点,并不伤元气。”
薛扬灵沉声费力道:“我想要记起来。”
东容一怔。薛扬灵声音低沉微弱,情绪平静,却听得东容心头一震。他把目光落在薛扬灵的脸上,薛道长仿佛有意避着他,未缩进锦被的手搭在顶心,宽大的袖子遮住头脸。东容看不见他的面容,也知道他难过至极。
他旋即又试着去握薛扬灵的手,道:“这样已经很好了,何必勉强?”
薛扬灵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叹气道:“你出去罢。”
东容立刻摇摇头,忽地想起薛扬灵遮着脸,并不能看见,只好服软道:“我……不说话就是。”
薛扬灵还是强硬道:“你先出去。”
东容坚持道:“我在这里照拂着才能安心。”
“那日,在洞中,你与我说,你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只是并未细说。你若是执意待在这儿,便”薛扬灵一字一顿,吐字缓慢艰难:“一处不差地细细说与我听。”
许久不见回应,薛扬灵撑开袖子,屋里已经不见了东容的影子,他无奈地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又被剧烈的痛苦淹没了。
东容并未走远,他坐在薛扬灵屋子外头的院落里,等着薛扬灵唤他。
这一等,就到了月上中天。天星欲坠,在湛蓝的天幕上挽了光亮,悄悄投到地面上去。东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月华,像是浸在浅淡铺开的银帘里。他微低着头,眉下眼睫细密,上头被月光洒得蒙了层白霜。
院子里和他一般境遇的长明绕着他的脚尖来回转。
薛扬灵早已缓过劲头了,只是并不喊他,自己把屋子里暖在炉里的水注入铜盆,拧了软巾擦了把脸。他兀自在桌边吃了些点心,又喝了茶,确保自己面色恢复了,才支起窗子,朝着院子里头喊:“东容。”
东容徐徐转过身,盯住他的眼睛,似乎想看出点什么。
薛扬灵心领神会,用极淡的嗓音道:“我死前,你的灵基几乎碎了个干净。对不对?”
东容料想到他多少能记得一些,承认道:“对。”
如此说来,东容虽然修行了九百年,若是灵基未曾大损,修为怕是远在此时之上。薛扬灵应付灵三娘尚且受袭,便是再练上几年也不能是修为大增时东容的对手。
薛扬灵淡淡道:“我还有话问你,你需得仔细交待给我。”
东容面色不变:“好。”
薛扬灵:“你为何集凝岚?”
东容一听便知薛扬灵并没有想全,连他生前夙愿也不记得了,也不知该悲该喜。他和薛扬灵命扣相连,只是这扣一个朝向的,薛扬灵的并不是和他紧紧连着的。他身边多个东容少个东容,都不伤根本。东容则不同,他盼了几百年才见到薛扬灵几面,在经分离有如剔骨削肉。私心上,他巴不得薛扬灵全都想起来。可他若是真想起来了,道观里也绝不会再有容身之处,平白废了一身修为,遑论成仙。
东容淡淡道:“得道飞升乃是众妖心头所愿。”
薛扬灵根本不信,沉声肯定道:“你是替我集的。”
东容不知如何反驳,薛扬灵说是叫他答,却根本没有信他的意思。
薛扬灵声音温和冷静:“我的确记不全,但多少能想起一点,罪也不算白遭。我会慢慢想,你再容我一些时日。”
薛扬灵态度如此良好,东容反而有点局促起来,心里头换了无数个说法还是哑然。薛扬灵耐心等他开口,一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他。
东容展了眉梢,徐徐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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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正在道边呕了一会儿,就要继续赶路,无奈身子太弱,又约莫起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头昏脑涨地从马上栽下来。秦旭眼疾手快地捞住他,决计不听他的吩咐往前走了。
身娇肉贵的元少爷根本骑不了马,立在地上还两股战战,走不动路。秦旭掏了银子把马牵给马夫,让他骑着回元府,自己则抱着秦旭步行原路折回去。
元正没力气挣扎,气恼道:“我的吩咐你不听?”
秦旭声音沉得厉害:“您身子受不了。老爷在府上也会忧心。”
秦旭若只说前一个理由,元正必定还要还口,嘴硬道自己无碍。只是天色已晚,再不回去,能叫他爹急死。元正遂不在说话,任由秦旭抱着他回去。这一路马上虽颠簸,行的终归还是快的,马蹄怎是人腿追的上的。等秦旭抱着他回到元府,已经入夜。
元府外头两盏大红灯笼迎风轻晃。
秦旭默默把元正放下地,饶是他再健稳力状,抱着元正一口气奔数十里里也吃不消。他半跪在地上喘气,抬起头发现大门是敞着的。
元正扶起秦旭和他提步进去,一院子都是人。元老爷负手站在中央,下首跪着一排今日轮值的护院,府里家丁丫鬟挤在两侧,远远围着他们。六儿低着头和几个伺候元正的丫头跪在护院后头。
元老爷满面怒色,一甩袖子,厉声叱道:“我才出去一日,元正就又不见了影子。你们一个个平日里都是怎么伺候的?”
众人惴惴不敢答,六儿在下头抖得尤为厉害。
秦旭眼色一深,默然走过去,依着身份走到护院那一排的最右侧,膝盖一曲,跪下了。
元正赶紧喊:“爹!”
元老爷目光一转,落到元正身上,神色倏尔一松,随即眉头又不悦地拧起来。不再看他,反而冲着跪在地上的人道:“丫鬟扣一份月例,其余人各打十板子。”
元正吓了一大跳,用力喊道:“爹!”
元老爷冷冷看他,寒声道:“你给我闭嘴,回屋面壁。你可知先生今日是如何和我说的?逆子!”
元正自知理亏,只道:“错在我,和他们无关。”
元老爷怒道:“你再多说半个求情的字,板子加一倍。跟我回屋!”言罢举步便走。
元正咬牙不敢再说,从怀里掏了银子,后退了两步,悄悄掷在六儿膝头,转头飞速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六儿默默点了点头表示懂了,元正这才稍稍安心地去找他爹。
他们站起来,立刻有人把他们带到后院,提上春凳放在正中央。秦旭不着痕迹地挪了脚步,挡在六儿跟前,低声对家丁道:“我替他挨。”
六儿一把推开他,握住家丁的手,袖口相交 ,银子就顺着袖筒滚到那人的手里。那人撤回手,压低了声音道;“嗬,分量还不小。”
“我们这么几个人可都靠你照顾了。”六儿赶紧道。
秦旭看着他们露出迷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