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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就藏在我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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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阮宁出了薛扬灵的屋子,不过没有即刻离开东容的府邸。他脚尖打了个转,靴子正朝着庖厨,那里燃起了袅袅的青烟,一缕一缕九曲结肠似的寸寸攀升,飘到屋顶砖瓦上,弥散在发白的天际。
阮宁站在窗户外头,里面东容低着头把配好的药材腾进药盅里,闻着就有股子苦得发涩的气味儿。阮宁避开药上的热气,伸手把杯子边上盛好的蜜饯碟子抓走了,碟子里只有两三瓣果干。
东容在他吃空后,才抬起眼睛:“你还要不要?”
东容沉吟片刻:“那你要吃点什么?”
阮宁就抿起唇角,淡淡笑起来:“你这里还有葡萄不?”
东容指尖一顿,旋即转向从密封的罐子里倒出杯酒来:“还不到时节,只有酿成的酒。”
阮宁接过一口喝干了,倒转杯口扣在案上:“成了,我现在就送阿狸他们出林,等凌云观那一群老道士上来,他们可没这个本事逃。”
东容肃然低声道:“那就一切仰仗你了。”
阮宁生来不正经,便是东容如此说,他也眉毛一挑,含笑高声应和道:“得令!”他一敛袍子,飒爽旋身,提气欲走,东容站在屋子里轻轻喊住他:“我有东西想要交给你。”
阮宁背对着东容,靴子不动声色地一停,缓缓抬起下颔对着长空打量,眸光柔和又无奈:“东容,哪天我若是能对你发出一分脾气,我就出息了。”
东容轻声道:“就藏在我给你埋梨花酒的地方。”
阮宁淡淡叹出口气来:“你原是集给薛扬灵的?”
东容:“是。他还是我兄弟的时候,心头大愿就是成仙。”
阮宁把东容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全都说出来:“只是他如今是道士了,绝不会受你的凝岚珠来修行他的道法。”
东容默认,阮宁便继续说:“我道为何集了九百九十八颗,你改进为守,原来你在等他。你等了那么多年,世间如此之大,你就不怕再无见面的机缘?”
阮宁知道东容必然不答,接着问:“又或是,他成了仙了,你留在这尘事,又打算如何?”
东容实话实说:“未曾想过。”
“可是,东容,我并不想成仙。”
阮宁从不稀罕神仙日子,他在素竹林的时候就是最快活恣意的日子。
阮宁小时候,就盼着日日和东容黏在一块儿。
东容集着凝岚,他又想着东容成仙了他虽不快活,可于东容却是好事儿,巴不得帮衬着把凝岚集齐了。
如今这百妖觊觎的凝岚珠竟然要辗转到手里,阮宁半点不喜,只觉得烫手得很。
阮宁声音淡淡的,又是对着天,听起来也不知是对东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愈发清冷寂寥。
阮宁这话径直飘进东容的心底,惊得他心底一震。他真是忘了,他自己都没心思成仙,阮宁又怎么会乐意?阮宁是最受不得规矩束缚的,便是超脱了转世轮回,不受生离死别之苦,又如何?再者说阮宁对着素竹林的爱惜不亚于东容,对东容的倾慕怕也不亚于东容对于薛扬灵的,让他何以放下心中所念?
东容默然盯着阮宁宽阔的脊背,有些后悔,思索着要如何改口。
阮宁又悠悠叹口气,转了语气道:“罢了,凝岚珠我只是替你收着。”他心里默默想着,等薛扬灵驾鹤西去了,再还给东容就是了。薛扬灵再怎么道法高强,也就是个凡人,凡人数十载的寿命,哪里顶的上东容上千年容貌不变的本事?
东容心念大乱,端着只药碗去找薛扬灵,连喂了三勺都尽数洒在了薛扬灵的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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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书脊落在实木案上狠狠磕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元正一个哆嗦,从心中的万千思绪中抽出神儿来,暗暗观察教书先生的脸色。先生冷着一张脸,手中的书已经掷在案上,唇上蓄的两撇灰白的胡子气得发抖。
元正更不敢说话了,忙着搁下笔站起来。
老先生拔起音来,厉声道:“心有旁骛,如何学得进精妙文章?”
元正脸上尴尬,颊上现出两团红云。
先生又低下头去看元正方才一直端坐着描绘的宣纸,本该是一篇文赋之处漫不经心地勾了两行小字。他凑近去辨认,一行写着“素竹林”“长阴山”,一行写着“阮宁”“东容”“薛道长”。只是先生年事已高,若他再细心些,本该看见阮宁之下写了更小的一个名字“林城”,批注“恶”。
先生抖着胡子,火气蹿高:“布置你文章,你就敷衍了事,又撰些莫名之物,你要我怎么和元老爷交待?”
元正想说,这些才不是莫名的东西,嗫嚅了一下嘴角终究没敢。先生正在火气上头,招惹不得。
林城归于凌云观,那么按辈分上说,就是薛道长的师兄或者师弟了。那么把薛扬灵的消息告诉林城,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可林城送他进屋,压着烛火沉声问他的时候,他就是如何也不愿意透露。
林城这个人忒也古怪邪门,袖口含风,好似随时能振出两把短刀来。双眸鹰隼般锐利冷漠,元正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且脊背发凉。
林城询问薛扬灵的下落,元正便说薛道长吩咐了不得透露。林城问他是否去过素竹林,元正就装聋作哑。林城又问起东容和阮宁,元正便道未曾见过。
林城诡异地扫了元正一眼,烛火在他眸子里轻微跳动,闪摆不定,元正惊得低头。不期林城从袖口中抽出手来,不急不缓地捏住他的腕子,用低沉的声音道:“没见过?”
元正的腕子上系着阮宁转手送给他的护妖绳。
元正心里又是一惊,脸上强作镇定,不着痕迹地用袖子把腕间的红绳覆上,故作神态平静道:“不曾。”
兴许那林城孤陋寡闻短见薄识,认不得这绳子呢?他自我安慰。
林城转眼去望跳跃的烛火,声音轻飘飘地:“你腕子上的护妖绳是谁给你的?”
元正压在袖子底下的手指一抖,他埋着头干脆装死。他想着林城接着问什么他也绝不说一个字了,然而他倏尔就听见木门开阖的声响。林城已经走了。
他这是去……
元正又陷入一阵沉思,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顺带就忘了该给先生回话了。
先生怒气蹿升,自他来元府,元正还从未如此违逆过他。他印象里的元正总是聪明懂事、尊师重道,性子虽孩子了些,根底却是极好的。他也乐得教这么个听话又有灵气的徒弟,可元正多日不见,如今也和换了个人儿似的,哪里还有个乖巧的样子?
他怒气冲冲要把元正交给元老爷收拾,他自己究竟还是舍不得亲自责罚这个备受他疼爱的徒弟。
哪知元正已经回过神,恭敬朝他一揖。不发一言,扭身就往院子里冲。行直天井,才对着立在两道的护院,高声吼了一声:“备马!”
立在廊下的护院对着元正这一喊愣了一息的工夫,定神看了元正的神情,转身就奔出去准备了。
赶巧了,元老爷不在府上。
除了先生,还真没人敢阻着他。
先生还在屋里懵着。
元正疾步跑到府外,方才蹿出去的护院已经牵着马在外头候着了,恭敬把拴在头的缰绳递到元正的手上。
元正扯过绳,在腕间来来回回转了五六圈,踩着马镫翻身想翻身上去,没踩稳,悬空晃荡挣扎了一息又坠下来。护院赶紧稳住马头,嘴角踌躇了一下。
元正卯着劲儿又试了四五次,直到六儿从府里头钻出来,也没踩上马。
六儿面色刷白:“少爷,你又要出府?”
元正烦躁得额角直跳。
六儿继续聒噪:“少爷,你会骑马么?”
府外仿佛忽然静寂了一瞬,众人屏息,无人开口,只有那个护院嘴角又是一抽搐。
元正无地自容,只得拿出欺压人的威严来:“六儿,算我求你,少说两句。”
那护院护着马头无措的站着,无奈人高马大,六儿已经注意到了他,扬声道:“秦旭,你不长眼睛啊,你没看见少爷不会骑马么,你傻站着做甚,还不扶少爷上去。”
元正和秦旭嘴角同时一抽搐。
秦旭二话不说,抱着元正就翻身跃到马上。元正只觉眼前一花,两只脚已经牢牢套在马镫里。秦旭把元正的姿势调稳,想翻身下去,被六儿一眼瞪了回去:“你下来干嘛,跟着一块儿去。这马就你稳得最好,少爷要是摔了伤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秦旭又坐回去。
六儿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扯住秦旭衣角。秦旭上身一僵,很不自然地去看六儿的脸。六儿小声说:“你记着给我把少爷好好带回来啊,再丢了,我的板子可要算你头上。”
秦旭僵硬地一点头,侧身回来环住元正,抬手爽快地拽住缰绳,声音低沉沙哑恭敬:“您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