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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好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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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阮宁赶了一夜,夤夜兼程,身至素竹林已是天光乍破。
他叩开了薛扬灵的屋子,不等人应答,径直迈入,迎头就撞上东容低着头,绞了根帕子细心敷在薛扬灵的额头上。薛扬灵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如冥纸,眸子却透着清明,盯紧了东容的脸。
双目交汇之时,阮宁抬起袖子掩住嘴轻咳了一声。
东容身形未动,视线从薛扬灵脸上转到别处去了,也不瞧阮宁,只透过未掩好的窗子淡淡地注视着院子里头的盈满黄白嫩色的梨花树。
薛扬灵顺着声音,默默把目光移到阮宁身上。
阮宁并不近前,随便找面墙靠了,勾起一条腿,露出袍子下的绣有暗纹的黑靴,照旧讽道:“薛道长,你这是想起来了?”
薛扬灵不说话自是默认了。
阮宁自顾自点头,启唇笑道:“好事。”
薛扬灵遂不在说话,阮宁又朝东容道:“元正我已经送下山了,下面的事儿才是重中之重。”
东容默默把薛扬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阮宁摇头苦笑,撑起身子利落地在案上平铺了一张白纸,用镇纸压上,最后摆上笔砚:“薛扬灵,你来说,我替你写。长明会把这封信送到凌云观。”
薛扬灵:“我自己来。”
阮宁顿了一下道:“我并非想知道你这信中谈了什么,你要是有这个握笔的力气,我也决计不会费这个工夫替你代笔。”
薛扬灵摇头。
阮宁搁下笔,不和他废话,径直把他按在桌案边上,笔架子往他手边一推。薛扬灵勉力握住笔杆,蘸了浓墨。
他左手压在纸上,笔尖下的墨在宣纸上迅速晕染。阮宁等信上的墨迹晾干了,利落地卷好,藏在长明的爪子底下勾着。
长明卷着纸,不住在薛扬灵身前的案上轻啄。薛扬灵缓缓摸了一下它的顶心,低声道:“凌云观。”
长明展开巴掌大的翅膀,箭叟一般穿窗射出去,宛若道白光撕过苍穹。
阮宁愣了一会儿:“力劲不错。”他朝向薛扬灵:“我还以为只是普通鸽子,让你教得和鹰似的。”
薛扬灵搁下笔没应,阮宁早就明白薛扬灵的性子了,脸上不显恼色。眼珠子对着薛扬灵,话确实对着东容说的:“我看这时辰,薛道长也该喝药了。”
东容皱起眉头,轻声唤道:“阮宁。”
阮宁头也不回,温声道:“东容,你放心,我绝不伤他。你煎药回来,若是见他少了一根头发,唯我是问。”
薛扬灵对着东容微一点头,东容收到他的意思也不好再踌躇,转身出去了,还捎带轻轻阖上了门。
原先屋子也静寂非常,只是和现下的安静有所不同。空气里仿佛透着诡异,没人开口的屋子似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水。
阮宁忽地抽出手,按在薛扬灵的腕上,眉头锁在一处:“伤势不稳,较我出林时仍有过之,你做了什么?”
薛扬灵淡淡:“出去走了走,想起一些事。心不宁神不聚,脉象自然乱。”
阮宁:“想起来多少?”
薛扬灵缓缓道:“想不全。旧景重踏,脑子里才会有零星光影,有时看着东容,也能回忆起一些尘事。”
阮宁沉默了一息,闷闷道:“你心里怎么想?”
薛扬灵不做声地思索了片刻,指尖轻轻攀住桌缘,脸色愈发惨白。阮宁知他坐得辛苦,几乎要支撑不住,可薛扬灵一刻不答,他偏生就不让他离桌安心躺着。他心里起了教训薛扬灵的小心思,对他扣在案上的发白的指骨也视而不见。
薛扬灵焉能看不出阮宁的意思,只是他实在答不上来。有些决定口说无凭,顶多是心里的一个念头,之后的路怎么走、往哪儿走,还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最起码他还要明白东容心里最深处最真实的意愿。
阮宁嗤道:“优柔寡断。”
薛扬灵只能在心底无奈摇头。阮宁往日嘻嘻哈哈,实处上乃是个倔脾气,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薛扬灵渐渐失力,从软凳上狠狠扑到地上去了。
薛扬灵面无表情地举起袖子揩了揩脸上的薄灰,阮宁正眼也不稀罕给他:“越抹越黑。”
薛扬灵的衣服落了灰,脸上还糊了几块,袖口蹭在地面上,好不狼狈。阮宁穿着干净得体,不束发也显得风姿卓越,越显得薛扬灵落魄可怜。他难得被阮宁噎得无话可说,心中默默叹气。
阮宁笑了一声,毫不手软地提留起薛扬灵的领子,甩手丢到床上。薛扬灵背脊撞上床板,翻过身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阮宁听他呼吸急促,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心里想的是,病秧子道士把我媳妇儿拐走了。
薛扬灵终于把气喘平,阮宁又压上来,伸手去解薛扬灵坠了白玉璜的腰带。薛扬灵脸上挂不住,恼怒道:“阮宁,你做什么?”
阮宁嘲弄地一笑:“你这蒲柳之姿,小爷还看不上,你急什么?”
薛扬灵无力挣扎,被阮宁激得火气蹿上来:“滚下去!”
阮宁右手压在他胸口上,“哗”地一声就把他胸前的衣服扯了个粉碎,连底衣也碎了个干净,薛扬灵胸前渗血的纱布暴露在略略寒凉的空气里。
薛扬灵深深皱着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究竟……”
阮宁凝了神色,缓缓把手掌贴在薛扬灵胸口处。
薛扬灵默然怔住,阮宁的真气已经霸道强势地汇入了他的体内,从他的心口流入六脉,四散在紫宫、膻中、华盖、天突、玉堂、中庭几个要穴,最后过气海直击丹田。他不可抑制地蜷了蜷五指,眸中尽显痛苦之色。
阮宁瞧不见似的继续输气。
薛扬灵腾出一只手,拽住阮宁的腕子,攒起全身力气道:“你太胡闹了。”
阮宁面色如常:“我没胡闹,这真气我不给你,东容也要慢慢灌到你体内的。等你凌云观的师兄弟们进林来,东容真气有损,你也护不得他。”
薛扬灵咬牙吃痛道:“你如此,一气把真气渡给我,会大伤灵基。”
阮宁漫不经心:“我不在乎。”
阮宁手下光线缭绕,薛扬灵拽着阮宁的腕子又紧了紧,勉强开口:“收手。”
阮宁嘿然一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只听东容的。如今,东容不在,我听自己的。”言罢,在指尖又加了两分力量,薛扬灵喉骨轻轻转动,把溢上来的呻吟咽回去,他只能神色凝重地盯着阮宁,实在开不了口。
阮宁指下的光线黯淡下去,最后消失不见,阮宁收回手,面色冷淡地浸了条帕子掷在薛扬灵脸上,“啪”地一想。
薛扬灵侧过头,脸上似乎被人抽了一耳光,贴着软巾的地方微微红起一道浅浅的棱子。阮宁冷声道:“把你的脸擦干净,免得东容送药进来,觉着我欺负你。”
薛扬灵躺着喘息良久,才缓过劲,身上的疼痛如潮汐褪去,叫嚣的痛苦归于平静,身上畅快了不少,凝在胸口的浊气也被阮宁一并化开了。他拾起软巾,缓缓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又把颊边的灰抹去了。
阮宁打量一番,道:“勉强还有个人样。”
薛扬灵不开口,神色复杂地看阮宁转过身出门。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地站稳,才扶起袖口揉了揉额骨,跃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