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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东容不解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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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长夜漫漫,晚来风盛。
晚风不住拍打雕花的窗棂,浅唱低吟。屋子里亮了烛火,腾了一室淡淡的光亮,偶有毕啵一声,烛上就跳出一团灯花。东容默默地挑了灯芯,看薛扬灵平躺着似乎是睡着了,呼吸平稳,双眸放松地阖着,衣领敞开了一个口,露出深刻的锁骨。
薛扬灵的面容平淡安稳,脸色确实惨白,唇淡得看不出血色,又干又涩,一副在病榻上缠绵已久的光景,与往日凌云观薛道长乃是云泥之别。
那唇动了动,然后眼皮子微微一颤。
东容知薛扬灵醒了,轻声问他:“喝不喝水?”
薛扬灵摇摇头,盯着东容的眉眼认真看了一会儿,才用极低地声音道:“带我出去走走。”
东容没有料到,目光不解:“可是你身子不好,动弹不得。外头风寒,调养为重。”
薛扬灵从披得严实的锦被里抽出手:“袍子给我。”
东容见他心意已决,起身取了薛扬灵的袍子,认真给他穿戴齐整,又半跪下来替他穿好了长靴。薛扬灵借力坐起来已经有些吃力,莫说出门,便是在屋里走两步也十分困难。
东容站在他跟前:“你想去哪里?”
薛扬灵低声道:“就在这素竹林。但是每一寸每一角,我都想瞧见。”
东容不解其意,也没有开口问,只想了片刻道:“我抱你出去。”
他俯下身子,一手从薛扬灵的膝弯处绕上来,一手去触薛扬灵的脖颈。
薛扬灵微一摇头:“你背我。”
背着薛扬灵还要自己稳住上身,抱着只要安心靠在东容怀里便好,还能图个省力。东容在心里默默思索了薛扬灵有气力伏在他背上的可能性,觉得不太妥当。
薛扬灵这回直接说了缘由:“你背着我,前面的东西我更看得清。”
东容伏低了上身,把薛扬灵让了上来,道:“你只管靠着我便好。”
薛扬灵扶住东容的肩头,轻轻攀上来。东容立身起来,不禁发愣,薛扬灵太轻了,好像他只是多穿了件厚衣裳。那日,薛扬灵初入素竹林,东容抱着他进来,还不是这般样子。在他的眼皮底下,薛扬灵反倒形销骨立起来了。
东容心里愧疚,依旧说不出话来,背着薛扬灵出了门。
外头风紧,迎面就是带着湿意的晚风。东容是修行九百年的灵蛇,自然不怕冷,薛扬灵受了伤,却是怕的。他在东容肩头压抑地咳了两声,颊上些许红。
东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薛扬灵的腕子上,把一股真气输送到薛扬灵的体内。
薛扬灵由他的指尖压着腕,低声道:“你往外走些,不必顾念我,我无碍的。”
东容只好朝外头走,没过几步,周遭就是一大片新绿掩映、纵横错落的竹林。薛扬灵两颊的长发贴在他领子上,偶有落在他脖颈上的,东容沉默地走着,薛扬灵压在他耳边低声道:“长阴山的妖怪化作小蛇伤我那日,我头昏力竭,隐隐听见你问她……”
薛扬灵声音戛然而止,意有所指,似乎在等着什么。平常言语听在东容耳里,却着实激得他心头一震。他怔住了,极缓地偏了偏头,要去看薛扬灵的表情,薛扬灵扯住他的手,淡淡道:“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了。你问她,可曾见过我。我与她未通过名姓,可她就同知道我的身份一般。东容,我要你解释。”
薛扬灵说话的时候,东容面色就逐渐凝重起来了,他沉默着不答,薛扬灵慢声“威胁”他:“你要是不说,我日后就亲自去趟长阴山,打探打探,你们口中的薛扬灵到底是何人物。”
意思是横竖都得知道,早说晚说也无甚差别,你就招了吧。
东容一下子变成了个哑巴,思索半天也想不出如何开口,只是一味地往前走。薛扬灵坚持道:“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东容脚下的树叶咔擦一声碎成了粉末,晚风幽幽吹过他的脸,他垂下眼睛,抱着薛扬灵两腿的手紧了紧,发出的声音艰涩沉闷:“是。”
薛扬灵道:“继续走。”
东容又默默往前走,薛扬灵也继续问他:“我们怎么认识的?”
东容既然已经开了口,遂不在忸怩,凝着面色低声道:“那是你前几世的事了。”
薛扬灵自然信奉生死轮回的天道,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冷静下来:“那一世,我……”
他闭口不言,东容已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也是灵蛇,咱们一块儿住在从长阴山。”
薛扬灵消化了一下东容所言,沉吟了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凑在东容耳边:“我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你把咱们经历的事告诉我吧,乐意么?”
东容没答话。他想说他不乐意。
薛扬灵即便趴在东容的背上,也知道东容心里的不情愿,他抬头望了一眼在风中摇晃的竹子梢处,那里新绿抽长,冒出几个嫩芽儿,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东容,你信不信?”
正常心思的人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再不济也会踩着台阶下,问清楚他知道了什么,可东容唇角翕动:“我信。”
薛扬灵道:“不过你想的不对。我要知道来龙去脉,并非为了补偿你,也不是因为可怜你。我孑然一声,身无长物,又有什么可弥补你的?”
东容赶紧说:“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
薛扬灵又摇摇头:“我虽不知那一世,薛扬灵是如何的人,但倘若与我有那么几分类似,绝不会觉得你对他有所亏欠。”
东容抿紧嘴角:“我知道。”
薛扬灵道:“你不知道,他如今若是活着,必不希望你一心一意地惦念他。”
东容再次垂下眼睛:“他死了。”
“走罢。”薛扬灵深深叹了口气。
行过十余步,便看见一眼被错落竹林掩住的山泉,清澈的泉水从眼口流出来,会在落满石子的小溪,深约一掌的宽度,上面飘了几片叶子,顺着流向竹林深处。
东容停了步子,淡淡道:“我们刚入素竹林,我腰腹受伤,你在此处取了泉水替我擦洗了伤口,还烹了溪鱼做晚饭。”
东容到底是不愿违逆薛扬灵的意愿的,终是开了口。
薛扬灵问:“这么浅的水也有溪鱼?”
东容看向远处:“你去深处捉的。一尾也不过两寸长。”
薛扬灵忽然问:“我与你说了什么?”
东容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薛扬灵会有此问,梗了半天才淡淡道:“没说什么。”
薛扬灵:“我再给你捉一条。”
东容惶然,把薛扬灵扶紧:“别说昏话。”
薛扬灵不容他拒绝的跳下来,果然站不稳。他一边暗恼自己身子骨不硬,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实在是外强中干。
东容慌张地盯着薛扬灵看,担忧道:“你捕不到。”
薛扬灵摇摇头,转身涉水而下,朝深处迈去,转眼水已至胸前。春寒料峭,东容看着薛扬灵的身子在水里晃了晃,仿佛在咳嗽。他立即回过神,跃进水里,不由分说地握住薛扬灵的手:“上岸。”
薛扬灵反手握住他的腕子,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东容犹豫一瞬,不情愿地松开手指。薛扬灵兀自扑腾了一会儿,果然捉住了一条溪鱼。东容这回不待看他脸色,直接抱着他奔到岸上,随手拂袖燃起火堆。薛扬灵不住喘气,又是低低地咳嗽声。
东容拧起精致的眉毛:“你就那么不愿活着?”
薛扬灵咳得面色通红,东容忧心地为他顺气,焦心的目光从差点把薛扬灵射成筛子。薛扬灵透过气来:“捡根细竹条来。”
薛扬灵把溪鱼清洗干净,又串在竹条上,架在火上烤。鱼肉烤得外焦里嫩,透着扑鼻的香气。东容不解地注视着薛扬灵,薛扬灵一个字也不说地把鱼递到他手边。东容讷讷接了,眼神里俱是迷茫。
薛扬灵脱下外袍,就着火堆烤干了,站起来道:“继续走。”
二人默默行在竹林里,林里光线不佳,月色投不进来。
薛扬灵不再开口,只有东容的声音。
“我半百时化作人形,是你渡的我。那时犹在长阴山,后来到了素竹林,我功力不济,你又渡我一次,就在这棵青竹边上。还埋了一坛梨花酒,说好了三百年开,你没等到。”
那棵竹子双手可抱,已经枯了,竹叶落得干净,摇摇欲倒,外壳破损似斑驳要剥离开来,不知为何固执地立在此处。
薛扬灵抬手触了触竹身上的纹路:“救不活了。”
东容把薛扬灵背进一个小小的漆黑山洞,洞壁坑洼不平,触手潮湿。闭声可闻见泉水叮咚之响,想来和之前的溪是一应贯通的。顶上的山岩被风和水磨出尖锐的形状,仿若根根褐色冰锥欲落未落,又似参差不齐的犬牙。
东容俯下身把干稻草铺好,把薛扬灵安置在上面。
洞中十分静谧,风吹草动就能传出清越的回声,从岩壁上穿土破石而出。
东容便走已经说了不少前尘往事,他凝视着薛扬灵,轻声:“这是最后一处。”
薛扬灵会意:“我死在这里么?”
东容心头颤动,情绪江水般喷薄,掩藏不住,点头哑声:“你走火入魔,性命是我亲手了结的。”
“我要多谢你能给我一个痛快。”薛扬灵神色如常。
东容委顿道:“你不记得我,是件好事。”
薛扬灵撩起眼,一字一句说:“东容,出了长阴山,我不再是少主,你也不是属下。咱们是同宗的兄弟,从此,命魂无分。”
东容狠狠一颤,霍然转头。
薛扬灵低声问:“我在溪边是不是这般与你说的?”
东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又听薛扬灵道:“今晨我就记起一些了,都是支离的片段,凑不成文章。方才埋进水里,仿佛又听见了几句,不过今日实在没有力气了,想不得了。”薛扬灵闭上眼睛,直接向后摔下去,如玉山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