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98、弦下的夜 难道……难

　　走出房间时，林学翘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已耗尽，像经历了一场耗神的马拉松式考试。

　　走回到大厅的林学翘瞥向窗台外已经变暗的天色，失神地想如果这次不是徐少勋刚好接了这宗案子的话，丛晓安会不会有被超度的机会？或是会落得被别的天师当作是恶鬼打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徐少勋……你怎么知道丛晓安是因为她爸爸才没投胎的？”林学翘回头朝已站在圆桌旁开始把外带食物拿出来的徐少勋问道。

　　徐少勋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对上林学翘，回道：“丛晓安被我收回魂瓶后她爸便马上出现，证明她跟她爸之间存在着些对立层面，她像个封印一样，只要她一走，她爸的怨气便马上压不住。何况丛晓安当时一直说要杀那个男人，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担任‘父亲’这个角色的人，似乎根本没打算伤害万太太跟殷琦。”

　　林学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恍神之间没为意徐少勋已经向着自己走来，直至他向自己递上一罐果汁，她才愣愣地点头接下。

　　“怎么样，还有甚么问题？”

　　林学翘摇摇头，回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的话，会不会当时随意判断丛晓安是恶鬼便把她灭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

　　徐少勋打断了林学翘的话，直截了当地回道：“我相信你不会……”林学翘的目光一定，似是没想到徐少勋会这样说，然后她马上就听到徐少勋所说的后半句话，“因为你根本还没有把它们灭掉的能力。”

　　“你！我的意思是……”林学翘原以为徐少勋要说些甚么话，没想到后半句话是如此峰回路转，被他这样一激她也禁不住反驳徐少勋，却又再次被他抢去了话语权。

　　“我的意思是你还是个初阶者，分不出来并没有大不了。你不要想有的没的，好好专心学术就可以了。”徐少勋语气平静的道。

　　林学翘撇开望着徐少勋的眸光，循窗台望向楼下人流寥寥但鬼影幢幢的大街，她双手握着果汁，缓缓道：“……我以前以为当天师只是要懂怎样除怨灵，没想到还需要学着怎样理解这些怨灵的境况。”

　　徐少勋背靠着木柜，翘着手望着林学翘的侧脸，道：“现在知道也不算迟。”

　　“那要超度丛晓安要多长时间，超度后她就能投胎了吗？”

　　“德叔会把她送到善山寺，大师会设坛诵经为她超度。虽然她本性不坏，不过像她这种因执念而拒绝投胎的无主孤魂戾气也不轻，要完全洗涤她的怨气得花上一点时间，多长时间就得看她自己本人了吧。”

　　林学翘双手握着易拉罐的果汁，听着徐少勋的话缓缓点头，她看着楼下长长的鬼影，不其然想这些鬼魂是不是也跟丛晓安一样，为着一些在世的人已然无法知晓的执念而错过投胎的机会，孤伶伶地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游荡着？

　　“嗯？”脑袋莫名其妙被拍打了一下，林学翘偏头望向身旁的肆事者，见他正微微扬起嘴角，从他那双琥珀色的眸里正好看见自己愣住的表情。

　　“咋愁眉苦脸的，楼下那些孤魂野鬼都被你吓跑了。”

　　在细微的表情表露无遗地印在那双眸里时，那双眼眸的主人的笑意便慢慢加深。暖黄灯光的辉映下，琥珀眸光更显通透明亮，而林学翘的身影恰巧便是眸里的唯一。

　　林学翘觉得自己那可怜的小心脏已经无法按规律跳动。

　　“咯擦”一声的开门声惊动了林学翘的心思，她转身一看，见袁轩正从睡房里走出。

　　“唷，还真会挑时间，知道饭菜准备好了便走出来了。”徐少勋朝袁轩扬了扬手，笑着道。

　　林学翘再回头偷偷瞄了徐少勋一眼，只见他的眸里已没有了自己的踪影。

　　徐少勋上前勾着袁轩的肩膀，调戏着他，“怎么了，刚才锁上房门做了些不见光的事？”

　　袁轩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看着徐少勋，十分嫌弃的道：“我才没你思想这么污秽，我跟我的同学在谈作业。”

　　“我思想污秽？是你思想污秽才想着我思考的事也跟你一样污秽吧。”徐少勋带着袁轩坐下，十分友好地拍了拍袁轩的肩，却笑得一脸暧昧，“怎样？交女友了？”

　　袁轩的眼睛在听到徐少勋的话后一下子睁得老大，他马上推开徐少勋的手否认着，“我、我才没有！你别胡说！”

　　徐少勋朝坐在对面的林学翘扬起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彷佛在告诉她：“瞧吧，跟我说的一样吧！”

　　“来来来，害羞个甚么劲儿，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多少都能给点意见的。怎样？跟女友感情不顺吗？”徐少勋不怕死的又搂过袁轩的肩膀道。

　　“我真没有！你别再胡说！”袁轩的反应明显比平常大，被林学翘跟徐少勋看在眼里，只有他自己不察觉而已。

　　徐少勋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袁轩，像是觉得袁轩的反应还不达预期一样，还在当事人面前添油加醋的道：“哎唷，青春期的少年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跟哥说说吧，让哥免费传授你些技巧。”

　　袁轩这次白眼翻得十分顺，掰开搭着自己肩膀的手，反击道：“你可拉倒吧，你这母胎单身狗有甚么技巧可教给我的！别碍着我吃饭！”

　　“甚么母胎单身狗，哥泡妞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肚子里学游泳！”

　　林学翘看着对面的两人在语言及肢体上互相攻击，一时间觉得心里的郁闷终被扫走了一些。

　　“好了，再不吃饭饭菜都要凉了。”

　　“吃饭了，单身狗！”

　　“啊？说得你好像不是单身狗一样，还是条毛都还没有长齐的单身狗！”

　　＊

　　即使一只脚踏进了天师圈里，林学翘也不是一天到晚都泡在处理案子上，毕竟南都鬼怪之事虽多，但也没到每天都有的地步。

　　徐少勋平日基本都不在南都，而是跑去别的省市。依照徐少勋的说法是南都没案子给他接，可他还得靠着接案子过活，于是他便往全国各地跑，哪里有案子，哪儿就有他。

　　林学翘也不知道徐少勋在别的地方接了些甚么案子，只知道徐少勋接甚么案子也好都一定会在星期五晚上前赶回来跟自己上课。

　　林学翘总会有意无意的想起顾清言当天所说过的话－徐少勋是为了自己才选择回来南都的。

　　正因为如此，林学翘才更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身边的人都叫她慢慢来，可是她真的有时间慢慢来吗？慢慢来的话她真的就可以把所有事情做好吗？

　　对于一个资优生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是发现了自己所做的正是一件全无把握的事。

　　可林学翘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就算再没有把握，她也不想就这样放弃。所以当徐少勋让林学翘这个周末在家好好为期末考温习时，她执意要跟徐少勋上课。

　　不过徐少勋却一反常态没让她去静海，而是约她到弦下区见面。

　　大概是眼睛会下意识寻找到主人心里想要看见的人，当林学翘背着装着沉甸甸的笔记和古书的背包跑到离车站有好一段距离的街口时，一下子便从人群里找出徐少勋的身影。

　　徐少勋背倚着街灯，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则握着一杯红得像粉色的果汁。正吮着吸管的徐少勋刚好也望见了站在对街的林学翘，挑眉朝对方打着眼色。

　　弦下是南都有名游客区，当中最有名的便是弦下南街的夜市。从弦下南街路口一直往内走，各路美食的咸甜香气在人烟鼎沸下更显沸腾。南街的尽头往左拐便是五光十色的酒吧街，酒吧驻唱的激情和酒精的热度释放了白天的压抑，大街小巷里泻满了只属于周五夜的狂欢。

　　如此热闹的街区跟平常周五待在冷清的静海全然不同，叫林学翘一时也摸不清徐少勋把她约到这里来的用意。

　　林学翘穿过紧攘的人潮走过马路，她自知自己已经迟了差不多快十分钟，在跑到徐少勋面前时正要开口道歉，却被徐少勋夺去了说话的先机。

　　“看你满头大汗的，到底在急甚么，看你气喘得跟头牛一样。”徐少勋翻着口袋，掏出了纸巾给林学翘。

　　林学翘乖乖地接过，口里却反驳着：“我还不是怕……呼……迟到，呼、要你等嘛。”

　　林学翘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真的跟徐少勋所说的一样气喘吁吁的，于是说了两句便合上了嘴。

　　比起林学翘急着跑来，方才一直站在这儿悠闲地喝着西瓜汁的徐少勋倒是不在意她迟到的事，回道：“怕甚么，你看站在这儿的人有哪个不是在等人的？就你一个是急着跑来，你看看人家……”

　　林学翘顺着徐少勋的视线望向站在数米距离之外的男生，那男生的打扮十分新潮，站在他面前的女伴的打扮比他更新潮，穿着纯黑小背心露出乳／／／沟和短得不能再短的热裤不说，还染了一头相当喜庆的红发，成功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那男的不知道说了些甚么，让这位打扮性感的女生气得脸红，几乎就指着男的来骂，说话的嗓音自然也压过了周边嘈杂声。

　　“我就只迟了两个小时，你现在苦着脸是摆脸色给谁看啊？你不喜欢等就走呗，别浪费老娘的时间！”

　　林学翘收回目光，一脸无奈的回视着徐少勋。看了一出好戏的徐少勋十分坏心的笑道：“看看人家的气势，迟到了两个小时还大条道理的。”

　　“……好啊，那我下次也迟两个小时。”

　　徐少勋听到林学翘这嘴硬的回应噗哧一笑，挑眉看了她一眼，道：“得了吧，你这个好学生迟了五分钟就跟要你命了似的，还两个小时。”

　　“……”

　　“走吧……”徐少勋才说了两字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学翘的身后，他歪了歪头打量着林学翘的后背，疑惑地道：“你背包装了些啥东西，怎么鼓成这样？”

　　林学翘扭头看了看自己背着的背包，回道：“就笔记和些上次从秀清馆借来的书而已啊。”

　　“我不是跟你说今天不去静海了吗，怎么还带书跟笔记来了？”

　　“可是我们不是来弦下上课吗？”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周五一向是徐少勋和她上课的时间，就算今天地点不一样，林学翘还是觉得对方把她约过来应该是跟上课有关的。

　　徐少勋认命地摇摇头，失笑道：“你觉得这里哪儿会有地方让我们上课，难道你要在咖啡厅跟酒吧学法术吗？”

　　见徐少勋以关爱笨蛋的目光看着自己，林学翘不由得噘着嘴，喃喃地反驳：“我我怎么知道，不然约在这里要干甚么啊。”

　　数米之外那对十分吸晴的情侣再一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红发女郎尖尖的嗓音几乎要震穿旁人的耳膜，“咋了，约会等两个小时很委屈吗？站在这边的男人都是等着自己的女友来约会的，就你一个人是这么没耐性！我要跟你分手！”

　　红发女郎后来所说的话全都没落进林学翘的耳里，唯独“约会”一词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着。

　　难道……难道这是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