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启示录》酒至微醺

124、再会 怎么样，回

　　广垠的黄泥地上只有一棵黯淡无光的枯树。树上原本的嫩叶早已凋零散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田野上的稻草人般在泥地上依旧兀立着，可怜没了遮挡的枝桠被大风吹得咿呀作响，像是随时都会落得断手截臂的下场。

　　树下的女生在狂风中站得比枯树还要稳，大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脖间那条遮遮掩掩的黑线缝痕在乱发飞扬下再也掩不住，那道又粗又长的缝痕与白晢得全无血色的肌肤和血红的双眸拼合在一起时有种说不出的突兀和怪诞，活像个从电影中走出来的活死人一样，看得人一阵心悸。

　　女生歪了歪头，目光始终落在袁轩跟梨嘉身上，她勾起嘴角，嘴边噙着的笑意叫人生寒。

　　“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汪蜜不可能在的……是假的，都、都是假的……”梨嘉拼命摇头，身体不断的往后退，口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

　　“梨嘉……”袁轩伸手试图握住梨嘉的手，却被她大力甩开。

　　“……怎么会是假的？”

　　低沉的哑声在耳畔响起的一刻吓得梨嘉一震，后背涌起的寒意让她几乎整个人弹了起来，她猛地转身，便发现那个在午夜梦回里常常出现的人此刻就在数步距离之外！

　　“啊！！！！！”梨嘉失声尖叫，狂抖着的手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巴扔向眼前的人，“不可能的，你不可能回来的！是假的！都是假的！”

　　汪蜜垂头望见自己的白袜子跟裙边都沾上了污泥，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伸出指尖捻了些沾在衣摆上的泥巴，轻轻笑着道：“又是同样的招数吗？”

　　寥寥数字的话语刺痛了梨嘉的神经，她一个激灵，见到手中的泥土便如同望见了恶鬼一样猛地把它扔回泥地上，她抓住袁轩的手，急得双眼通红的她向袁轩道：“没有的，我没有的，不是的，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袁轩搭上在自己臂上乱抓的手，却没回应梨嘉的话，反而抬眼看向表情悠然的人，满眼戒备的他开口：“你不是鬼？”

　　汪蜜闻言一笑，她歪了歪头，道：“怎么样，回来寻仇的不一定是厉鬼吧？”

　　汪蜜的话让梨嘉不断的晃着头，口中一直低声呢喃着些甚么，她紧紧挽着袁轩的手臂，拼命想缩进他的怀里。

　　梨嘉的反应惹得汪蜜一阵嗤笑，她慢悠悠地开口，与这凄凉的场景并不相搭：“没想到咱们北一七中的小公主也有这么害怕的时候。怎么办，当初跟人联手杯葛我的时候你可没露出这个表情啊。”

　　见梨嘉一直瑟缩着，连头也不敢抬起来，汪蜜便环视着被大风刮得黄土飘扬的土地，继续道：“我够贴心吧，连坟头也为你们准备好了，只可惜你了……”她瞥了袁轩一眼，不紧不慢的笑道：“只可惜你遇人不淑，交了这么一个女友，得跟着她陪葬了。”

　　被说是遇人不淑还得给陪葬的袁轩倒没有太大反应，反而垂头看了看像是陷入了失常而一直自言自语的梨嘉，又对上汪蜜的目光，平静地开口：“要我陪葬也得让我知道我到底是因为甚么事丢了性命吧？”

　　汪蜜歪歪头，饶有意味的点点头，回道：“也好，让你在死前看清楚你的小女友，下辈子要报仇的话找她就好了。”

　　这句话一响起，袁轩便听到低着头细细呜咽的梨嘉猛地揪紧了自己的衣领。

　　汪蜜的眼波一转，目光停留在梨嘉的身上，语气骤然变得阴冷：“因为她是该死的。”

　　“北一七中对我而言就是一个鬼地方，当初因为成绩好能拿奖学金进去的时候我还兴奋得像个傻子一样。你知道吗，这可是北一七中，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都想挤进的学校，上一流大学的升学率是百分之百……”汪蜜嗤笑着，彷佛是在嘲笑自己往日天真得过份的想法。

　　汪蜜摇摇头，收敛了笑意，续道：“后来进去了，才知道百分之百的一流大学的升学率是甚么一回事。成绩不够升上名牌大学吗？那就拼家世、背景吧，你知道在里面学业成绩根本不是甚么一回事，有人脉、有关系才是这家学校的生存本领。我这么一个清贫的学生也没想过要攀上甚么关系，我从来都不相信树大好乘凉，我有本事为什么不靠我自己？对吗？”

　　袁轩不作声，只点了点头，汪蜜也不在意，接着道：“可惜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做甚么就能做甚么，有时候就算你不惹麻烦，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来的。我一个拿奖学金的学生，唯一体现价值就是考试出了排名的时候。我只有拿了第一名才能在接下来的学期拿奖学金，我是很讨厌这所学校，不过我家就剩那老太婆了，她见我能进七中高兴得很，每天老拉着别的院友说她孙女儿进了名校……”

　　“我甚么都没有，唯有成绩能拿得出手，也不想连这点唯一都被抹去了，结果拼命考了第一名……从此……”汪蜜淡淡地说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般，可下一秒她的话音却忽然一顿，再次开口时声音竟像是混著周边的阴风般让听的人不其然一冷。

　　“……从此就跟在地狱过活一样了。”

　　“因为你拿了第一名，所以同学就杯葛你了？”袁轩感觉到自己在把话说出口时梨嘉那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猛然一抖。

　　汪蜜忽然提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道：“你知道北一七中的校训是甚么吗？”

　　见袁轩摇头，汪蜜便自问自答：“有教无类……好一个有教无类，里面的老师口口声声说着贯彻校训，却是些阿谀奉承的走狗。有些人眼红我拿了第一名，知我贫苦出身，没后台没背景，便联手排挤我，一开始是分组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在饭堂的时候我只要走去哪一桌，那桌的人便会马上移去别桌，到后来便是书本跟衣服都经常不见了，上完体育课要换回校服，可是去更衣室的时候才发现校服都被剪成烂布了……”

　　汪蜜说到过往的痛处，瞪视着梨嘉的双眸轻瞇起来，可她的眸裡却不全是怨恨，竟隐隐还透出一种诡异的兴奋。汪蜜干笑了几声，轻轻扬手，泥地上便怪风大作，怪异却强大的力量轻易把两人提到半空中。

　　忽然悬在半空中的梨嘉扬起头拼命尖叫，四肢在空中不断扭动挣扎却不果。汪蜜见状只是笑了笑，她递起双手，十指慢慢并拢时，流得满脸泪水和鼻涕的梨嘉的抽泣声忽然一窒。梨嘉大力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可是见她仍是脸色充红，显然她做甚么都是徒劳无功。

　　另一边的袁轩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呼吸不了的他近几缺氧，手无寸铁的他根本作不出任何反抗，只好用尽力气朝汪蜜喊道：“你还未说完……咳咳……怎么就要我……陪葬……咳……”

　　汪蜜的手一放开，两人于脖间的桎梏便暂时解开，仍于半空中重重地喘着气的袁轩在空气顺利进入气管的一刻狂咳不止。

　　汪蜜无视两人痛苦的神色，若无其事的道：“欺凌这回事从来不会突然中止，只会愈演愈烈。由一开始的冷暴力，到经常被困在卫生间里，你知道吗……有一次我从卫生间逃出来的时候，查萱萱推了我一把，我一时失了平衡便摔了一跤跌在地上。我摔在地上时磕到盥洗盆，额头一下子便流血了。查萱萱也吓了一跳，正要慌慌张张的把我扶起来，可有人却不让……”

　　汪蜜的话音一顿，定眼看着直视着她的袁轩，嘴角勾起恶意的她不紧不慢的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深沉的眸色里藏着不明的情绪，袁轩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直视着汪蜜。

　　可汪蜜在袁轩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失望，她满意地笑了笑，转而看向像是要死不活、披着乱发活像个疯婆子的梨嘉，把答案一字一顿的说出。

　　“是、你、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