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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枭姬 郡主,杀人 ...

  •   接下来的事孙茹已然力不从心。因为她的肩上的毒复发了,毒性开始汹涌而恶劣地碾压她的每一寸肌骨。
      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除了昏睡还有不止地疼痛。
      陆逊也没有料到这剂毒会突然爆发出如此猛烈的效力。在她半梦半醒的间隙,孙茹总会无意识地攥紧他的手呢喃着仿佛在恳求他什么。陆逊听不清,但心里也大概有数。
      他抚着她在枕上铺开的青丝,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最棘手的不是太子要谋反,而是她的病情。

      孙茹意识回复清明的时候是一个晴天的午后。
      大概病情反反复复太久错过了初春的嫣时。一支梨花从院子里展枝进窗栅,孙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坐起来摘一朵闻一闻。但支起身的瞬间还是一个不稳倒在柔软的被絮里。
      孙茹下意识眯着眼环视四周,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挪了地方,至于在哪……还很难说。
      突然传来“喵喵”声,孙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至一只虎斑猫坐在她手边把灵活的尾巴扫在她的手背上,她才感觉到清醒的时刻是多么难得。
      虎斑猫对她龇了龇牙齿,耳朵灵活地旋转着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对于这个突然醒来的人,它紧张起全身准备孙茹一有异动就遁走。
      外面有女声由远及近地呼唤,“昆狸,昆狸!吃饭了!”听声音应该是竹雨。
      虎斑猫听到呼唤转头就往窗台奔去。孙茹这才觉得腹中空磨出的疼痛。
      竹雨在窗外的梨花树下的看见了跃出去的虎斑猫,抱起它责备:“昆狸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素奴都吃完了。”
      孙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喊人了,疲惫地抬起手敲了敲窗栅,希望她能注意到自己这个快被饿死的主子。竹雨被吓了一跳,靠近窗栅一瞧,惊得大喊起来:“郡主醒啦!郡主醒啦!”然后就跑远了。
      孙茹:“……”饿……

      孙茹闻着久违的饭食香气,却并没有多吃,因为饿的过了头,反而有点反胃。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竹雨和兰汀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孙茹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见她放下碗兰汀小声劝道:“郡主多用一些吧。”
      “你们起来吧,跪在那做什么。”
      “奴婢没有好好看护郡主还请郡主罚我们。”兰汀慌忙下拜。
      孙茹不慌不忙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撂在案上:“行啊,那以后别在我面前伺候了。”
      兰汀和竹雨听罢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不住地叩头:“郡主饶了奴婢罢,奴婢也是一时疏忽。”
      孙茹不想一醒来就处置人,换了个话题:“我这是在哪。”
      竹雨抽泣着回道:“这是上将军在桂阳刚置的园子,叫彤园。”
      兰汀也不敢懈怠:“郡主自从毒发,上将军又要忙军务又要照顾郡主,索性就把行园围了,带着郡主挪到惠水这边的园子了。”
      “焚冰和金乐呢?”
      “金侍卫这几天上夜得了风寒,孟侍卫刚出去一会儿去给他买药……”惠水的园子因为刚置办两天,所以园子里除了他们几个下人,就只剩下十二个卫兵。卫兵是离不得岗的,竹雨和兰汀又人生地不熟还是个姑娘。料想彤园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陆逊的亲兵,一时半刻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于是焚冰亲自去给金乐抓药请大夫。
      孙茹拢了拢头发:“我睡了几日?”
      竹雨:“十天。”
      十天足够改变很多事了。
      忽然又是一阵猫叫由远及近,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晃悠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用蓝汪汪的眼睛看她们。不懂这气氛还歪了歪脑袋去谄媚地蹭竹雨。
      孙茹冷笑:“没时间干活倒有时间养猫。”
      兰汀竹雨慌忙摆手:“这不是我们养的,这园子的旧主人喜欢养猫,本养了好几只,走前看将军对他的猫感兴趣送了将军两只,我们这才……”
      孙茹:“……”陆逊是多喜欢猫啊。

      孙茹刚醒就让外头的黄门递话进大帐。陆逊站在沙盘前终于松了口气:“醒的还算及时。”
      待他下了值赶回彤园,心里盘算着赵繁已经找到,过两天就带她去拜会,争取在今年春天结束之前帮她把这毒拔了,不然过了立夏再想祛毒就有些难了。
      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孙茹的门没关,竹雨跪坐在下首敲着小核桃放在白玉盘里,而她则一边拣核仁一边坐在灯下看兰汀逗猫玩。她给两只猫都改了一个恶趣味的名:一个叫招财,一个叫进宝。

      所以陆逊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兰汀拿着芦苇杆儿逗着猫:“这里招财!这里。”
      陆逊:“……”
      陆逊没空在意两只猫,径直跨入房里,孙茹此时也注意到了陆逊:“伯言。”
      陆逊挥退竹雨和兰汀,站在一尺外打量了她一下:气色精神还是不太好,但可贵的是醒了,还能坐着吃核桃。
      “郡主,”他长舒一口气:“孙子高自缢了。”
      陆逊的口吻略带轻快,而孙茹听罢却缓缓停下了剥核桃壳的手。
      她双眉微敛,眼里转瞬间蕴满愁绪。孙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能,叔父发现了?孙子高知道回天无力了?还是其他……他死的太蹊跷,蹊跷到让她不知从何问起,脑袋里仿佛塞了一团乱麻。
      陆逊冷静地从袖中掏出一沓书信,放在她手边。修长干净的手指按在信上推向她:“这是上虞侯和太子的往来信件,知道上虞侯和太子有来往的,除了周胤,宋文等其他几个人都处理干净了。”
      孙茹错愕地抬头:“你杀了孙子高?”
      一把核桃渣从手里滑落,孙茹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陆逊。
      大脑里第一时间翻来覆去只有“陆逊杀了孙子高?”这几个字。
      陆逊弯下腰替她拍了拍腿上的核桃渣,笑得很安然,仿佛在众人眼底下干掉一个储君这种事简单地像家常便饭。
      “我说过,会帮郡主解决此事的。”
      其实这个消息对孙茹最大的冲击并不是孙登死了。而是孙登是死在陆逊手里,并且本以为这件事的终结需要多迂回曲折的过程,陆逊即使要解决这种政治问题也不是应该用政治手段吗?
      ……然而陆逊的方式就是仿佛开了挂一样不讲道理。孙茹之前所有的谋划在陆逊面前都像是无聊地玩心眼。
      陆逊仿佛看透孙茹的疑问,淡定地对她说:“郡主,杀人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高效手段。”
      孙茹:“……”是在下输了。
      不愧是纵横战场官场十多载的上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陆逊将所有消息都封锁了,直至孙权的使臣来宣旨。
      孙茹做梦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周胤。
      他瘦了很多,不再佩戴琐碎的饰物,穿得也像所有清贵世家子弟一般普通。一件薄荷色的花罗长衫,腰间系着羊脂玉带,上只面坠了个藕色的香囊,连冠都是简单的白玉兰纹冠。
      他就坐在那里,孙茹来到门口,看着他变得瘦削的侧脸恍如隔世。
      他一偏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孙茹。轻轻地唤她:“容萱。”
      孙茹很久没听过他正经地喊她的字了。
      他见她愣着,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孙茹恍惚地走进去与他对坐。他旋即从身侧拿出一卷玄色锦帛:“听说你的毒还没完全去除,还病着,我就不宣了,你也别跪了,拿去自己看吧。”没有久违的寒暄,就像昨天刚分别的朋友。
      孙茹拿起桌上那方旨意,正要展开,周循按住她的手:“哎,容萱。”
      “怎么了?”孙茹疑惑地问。
      “没什么,这个名字没叫几次,怪舍不得的。”他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跟孙茹一样,他也有虎牙。虎牙露出来的周胤,依稀像那个记忆里的夜晚护着她的少年。
      孙茹草草瞥了眼上面写的东西。卷起锦帛低声说:“我知道了。我会把文牒整理一下,你帮我带回建邺吧。”她觉得眼眶酸涩,眼睛渐渐里有了泪花,偏过脸去强撑道:“新的宗牒帮我送去桓王府就可以了。”
      周胤用手捉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正,看一串串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不禁也红了眼眶,笑骂她:“你哭什么!该哭的人都没哭。”
      “不是你自己要弄死孙登的吗!你和陆逊把我的计划砸了个粉碎我都没哭,怎么叫你改个名字就哭成这样!”
      孙登自缢,吴王宫风传是因为他有造反之心私藏兵器被孙权查知,不堪重压最后自裁的。可当陆诤来警告他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一切都是陆逊的手笔。
      孙权到底是爱惜长子的,孙子高的谥号是“宣”。
      “宣”是一个美谥,一般用于中兴之主,圣善周闻曰宣,施而不秘也曰宣。可见孙权即使知道孙登有可能会背叛他,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仍旧相信自己看好的儿子。
      但可惜的是,孙茹的封号也有“宣”,她的字,也有“萱”。
      从今以后,为避孙登的讳,孙茹的封号就要改了。
      ——华亭郡主,孙茹孙容华。
      而华亭,正是陆逊最初的封地。一切不言而喻。
      兜兜转转一大圈,她终究是如叔父的愿,受他的安排一步步走向他的目标。
      至此父亲留给她的一切都被尽数毁去。
      孙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果当时放手让孙绍搏一搏……
      ——哪来的什么如果。
      孙茹自嘲的笑了笑。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这算是自毁长城吗?
      周胤的眼神里透着哀悯,其实他知道他的计划成功几率很小。但他也想试一试。他不顾惜周家。
      他恨周家。
      恨自己为什么是周瑜的儿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让他连对自己喜欢的人说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这样的话都做不到。
      他也恨孙权。
      上位者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周家未来的主母人选。他不甘心。
      所以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他也想试试。
      但这希望被孙茹生生掐灭。而他竟然恨不起她来。
      他深知,无论是自己的哥哥周循还是孙茹,他们的痛苦不亚于自己。
      但还是想小小的报复她一下。就像当年两个人争鸟蛋,虽然最后鸟蛋坏了两个人都没捞着好,但还是要报复孙茹。
      用潘妺姐的话来说,就是绝境中的两只菜鸡互啄,互踩痛脚。
      他笑起来,久违的笑容让他瞬间灵动了起来。
      “容萱,啊不,容华。”他觑她一眼,狡黠地说:“陆逊喜欢过枭安郡主你知道么?”
      枭安郡主就是孙尚香。孙尚香闺名孙仁,字尚香。封号为“枭安”,所以她投水后,孙权在江边为她建的祠就叫枭姬祠。
      孙茹冷眼看他:“知道。”
      “你应该还记得凤娘。”
      孙茹听到这个名字就一脸僵硬,她点点头简单地回答:“吕蒙的义女。”
      “呵,吕蒙的义女”他玩味地笑笑。“我见过她。”当年去松江替孙权跑腿,带诏召陆逊回建邺听遣,倒是有幸见过一面当时他身边这个唯一的女人。
      “她长得像枭安郡主。”他略有些得意地说:“其实我觉得,你长得比她像你姑姑多了。”
      “闭嘴。”
      “怎么啦,生气啦?你不会之前还相信她真的是吕蒙的义女啊?吕蒙有个罪籍的义女你不觉得蹊跷么?”
      “我让你闭嘴!”孙茹嗓音拔高。反唇相讥:“你不也还喜欢上个罪籍的!”
      周胤岿然不动,笑嘻嘻道:“你别生气嘛,我说完就走,凤娘的死应该跟孙登脱不了干系。他本来想把宋文的妹妹塞给陆逊呢。”宋文是孙登的伴读。若没记错,三天前陆逊告诉过她,除了周胤,以宋文为首的知道孙绍孙登关系的人,都被他处理掉了。
      孙茹心思百转千回,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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