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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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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的府邸与竹县最热闹的街道隔了几条街,按理说应该就算不是车水马龙,也应该是有些人烟气儿。但段府所在的这条街上十分冷清,每日通过的人流量都很少,有时站在门口值班的警卫一天见到的人也不超过十个。段府就在这孤寂中继续着岁月的推动,有时都让人觉得这座府邸毫无生气,仿佛有着超越时空的悠远与宁静。
入春以来,段府中的花花草草也都争相地显露自己,模仿江南园林的花园中绿意盎然。碧绿的池水经过冬日的凝结后在和煦的阳光中“咔嚓”地绽放出一条裂缝,接着慢慢地,这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只剩下几块浮冰飘在池水上,孤零零的。
南面的书房正巧能对着这片园林,段筠奕在听见冰雪消融的生机时,抬起了伏案于公文中的头,放下手中的钢笔,仔细地瞧着那片面积不大,但却样样俱全的园林世界。这是他来竹县的经过的第一冬天,也是他所见到竹县的第一个春日。西江的气候要比这里恶劣残酷得多,往日的此时,依旧是一片冰天雪地。
“哥哥,你在里面吗?让我进去!”古朴的木门外传来青涩中透露着稚嫩的声音,段筠奕皱了皱眉,并不想要去理会那打破他回想的声音。
“二少爷,你不能进去……大少爷正在办公,最不喜别人打扰……”警卫员把雄厚的男声压得很低,能听出是正在尽量小声却又是极力阻止门外人大声的嚷嚷。“不行,我就要进去!哥哥,你在里面是吧!”段筠礼放开了嗓子,在门口叫喊了起来。木门的古朴完全无法抵挡门外人的热情,段筠礼的声音穿透门窗,一丝不落地传到段筠奕的耳朵里。
段筠奕又皱了皱眉,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原本小麦色的皮肤被捏的发红,而门外依旧能传来段筠礼聒噪的叫喊。段筠奕一上午放松愉快的心情彻底再次结冰,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段筠礼与他的血缘关系是否是真实的。
“别吵了,让他进来。”最终,段筠礼无赖般的行为以段筠奕的妥协告终。“有什么事儿快说,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段筠奕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哥哥,嘿嘿,其实吧,也没有什么事儿……”段筠礼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站在楠木的办公桌前,低头嘿嘿地笑了起来,“你最近怎么突然对那个什么扬清这么感兴趣呀?”
“……”段筠奕观察着弟弟的小动作,段筠礼双手捏着自己上衣的下摆,冲自己笑得简直要开了花儿,白嫩的脸上透露着讨好。段筠奕知道他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我对他很感兴趣,怎么?你认识他?”被说中要害的段筠礼不敢吱声,一时冷汗冒了一身,“没有……我怎么会认识他呢……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哥,你要是见到他会怎么对他呀?”
“把他打一顿,然后丢去西江。”段筠奕看着自己弟弟有些好笑的行为,顿时也起了逗他的心,“难道你是扬清吗?”段筠礼被问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原本白皙的脸现在因紧张而变得粉红,“怎么会呢哥……你就这么讨厌扬清吗?”段筠奕直直的看着他,“是的,很讨厌。你要是不说实话就比扬清还讨厌。”
“啊?什么实话?哥,我什么都不知道!”此时的段筠礼双手攥紧衣角,脸色通红,仿佛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我劝你坦白从宽。”段筠奕恶劣地笑起来,从柜子中拿出一块竹板,段筠礼见了腿都有些发麻,从小他犯了错误就会挨那块竹板的揍,现在他见了竹板都能感觉屁股火辣辣地疼。
“还不说实话?”段筠奕像捉小鸡似的擒住段筠礼,常年不锻炼的少年在段筠奕面前毫无反击之力。“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段筠礼头摇的像拨浪鼓,声音却丝毫不减。段筠奕也不废话,三下两下直接用竹板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弟弟一顿揍。
段筠礼哇哇大哭着走出了段筠奕的书房,一路忍着眼泪走到了苏印清的宿舍。他走进那件独立的民宿,发现苏印清正在煤油灯下看着书,昏黄的灯光把苏印清的脸庞照的光滑无暇,他一时忘了哭。
苏印清看见他一脸狼狈,忙让他坐下,“小礼,发生什么了?”说着打了盆温水用热毛巾为他擦着脸。段筠礼越想着自己哥哥的过分行为越是生气,而对着苏印清有口难言,便只能娃娃地哭,“印清,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苏印清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哥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苏印清把他额头上因为汗水沾湿而黏住的头发掀起,用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洗起来。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小礼,你好好说,告诉我。”段筠礼摇了摇头,眼泪还是不停。苏印清看他好似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他点点头。苏印清转念想起初次见到小礼时的仗势,心里有些不敢相信,尽量放轻了声音说:“小礼,那么是谁欺负你了?我实在猜不出来。”段筠礼一时把自己哥哥和苏印清对比起来,心里十分不平衡,便脑袋一热,“是我哥哥,他太坏了!他还打我了!他从小就这么不讲道理,野蛮,我没有犯错误也揍,犯错误了更揍!”段筠礼说出后有点后悔,但又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苏印清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定是你调皮了,你家哥哥才会如此。”段筠礼见苏印清竟在为自己哥哥开脱,心里更是委屈,“他是不分青红皂白,他打小就那样欺负人。小时候还抢我糖吃,说是小孩子不能多吃糖。还有次他说我背完了书便带我出去玩,结果带我去了门口的街上走了一圈。他太坏了!”苏印清听完都能想见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小孩的手走在街上,顿时笑得更欢。“小礼,你家兄弟感情可真好。对了,你这次是犯了什么错,又挨了你哥哥一顿揍?”段筠礼一时感觉仿佛是回到了段筠奕书房中的进退两难的局面。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去问了问他为何对扬清这么感兴趣……”苏印清听完脸色有些古怪,想开口却又不知怎么说,憋了半天,“小礼,你是否姓段?”段筠礼一时脸色刷白,盯着苏印清说不出话来。这是段筠礼今天第二次遇到这样尴尬的局面,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苏印清说的是事实。
苏印清看着他的反应,也猜出了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那小礼……你为何要这么做?就是反对你哥哥?”“我……是他做的不对,还不准别人说……”
回想着从开始认识小礼时的警卫员,到那天入学时大包小包的行李,苏印清知道小礼非富即贵,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写文章批评的人的弟弟。他一时觉得世界有些小,又感叹命运的神奇。
“印清,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的……”段筠礼看苏印清半晌不说话,以为他有些生自己的气。“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
安抚完段筠礼,送他到宿舍后,苏印清一边走一边想。那段筠奕看着冰冰冷冷,仿佛是笑都不会笑一下,竟是会揍自己的弟弟?还骗弟弟的糖吃?苏印清难以把身着军装时的段筠奕与抢弟弟糖吃联系到一块,一时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竟然就这样和段筠奕的弟弟交上了朋友,这几个月竟都没有发觉,想想又觉得有些好笑。
但是那段筠奕,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苏印清看着路边,竟又发现一株蔷薇花,饱满的花骨朵正努力舒展着自己的身躯,含苞待放的样子也能让人想象出它开放时的娇艳。苏印清看得出神,突然觉得段筠奕并不是药石无灵,或许可以改变一下呢?
他感受着微风吹拂在他的长衫上,匀称的身体被勾勒出了形状。苏印清决定再去见一见段筠奕,以他正在满城寻找的扬清的名义去,他直觉那段筠奕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如果能够让他有所改变,那就不虚此行。想到如此,苏印清便不再犹豫,找出他最正式的一件长衫叠在床头,准备明日便去拜访段筠奕。
段筠礼回到寝室不久,方之霖便来找他还书。期初方之霖还没瞧见什么,等段筠礼坐下时脸色有些古怪才发现了些端倪。“这是如何了?哪处受伤了?”方之霖看着段筠礼捂着屁股,心中一惊,“被我哥揍了。”段筠礼撅了噘嘴,有些埋怨方之霖又让他想起被揍的经历。“有没有事儿?让我看看,你这有药吗?”方之霖依旧一副紧张的模样,但伤处让段筠礼都有些难以启齿,“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行行行,你走吧!”把方之霖推出房门,段筠礼呼出了一口气。
方之霖站在门外仿佛依旧能听到屋内人的呼吸声,回想起屋内少年泛红的脸,他笑了起来。背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摩挲起自己的指尖,直到听不见屋内的声响才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