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遗事》岁月沉浮

5、第 5 章

　　几乎只要和苏印清有些认识的人都能发现，苏印清是个倔强的人，而且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只要是他认准的事情，不论别人好劝歹劝，他基本上都不会听，然后按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方之霖很多次劝过他，但都是失败告终，最后也就随着他的性子去了。在苏印清心里，读书人唯一有用的便是手中的笔，若是不问世事将自己置身于外，那读了那些圣贤有何用呢？
　　苏印清在被段筠奕找过之后，也发现了自己的文章似乎太过直白偏激，便寻思着换一个笔名，换种方式继续自己的投稿。上次投稿过的那个报社已经被段筠奕盯上，每篇稿子都有他的人去审查，因此苏印清也还在寻找别的报社。
　　在安家镇上苏印清的才华是数一数二，放在竹县也并不显得逊色，在文风有所改变之后，他用“扬清”这一笔名发表了许多文章，一时在竹县也小有名气。不久便得到了《天地间》杂志主编陈方锡的赏识，陈方锡刚刚四十出头，曾怀着理想抱负在竹县闯荡，在竹县教书时便不断发表文章，后来也慢慢积累了名气，被聘请为主编。
　　这陈方锡秉性与苏印清有些相似，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嫉恶如仇。但陈方锡毕竟还是年长成熟些，做起事儿来还是稳重妥当得多。主编《天地间》时，他便已经在竹县文人界有着不小的影响，经过这些年，更是提携了不少晚辈。
　　那日，苏印清拿着陈方锡给的地址，来到了《天地间》的编辑部。此时陈方锡正和几个编辑一起讨论审稿，苏印清走到门口，便听见讨论声，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停在门前。“这稿子写得矫揉造作，全篇都无内容，我着实不知有何好。”“主编你可不能这么说，年轻人可都好着这口呢。”苏印清伸出头看见一人穿着灰蓝色长衫，手捏一份文稿，妥协似的摇了摇头。
　　“您好，我是苏印清，接到您的来信特来拜访。”苏印清眼神中充满坚定，注视着陈方锡。陈方锡扶了扶眼镜，笑着把苏印清迎进屋，“快来坐，这就是那个小苏，写得一手好文章啊。”苏印清有些不自在，却也应和着点点头。“小苏别客气啊，”陈方锡看出他的拘谨，“这次叫你来，一是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写出那样的文章，二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我们报刊想与你约稿。”
　　苏印清睁大眼睛，较浅色的瞳孔中难掩兴奋，“陈主编，这是真的吗？”陈方锡笑着点点头，“小苏若是没事，咱们一起吃顿午饭，顺便聊聊。”饭桌上是最容易促进交流的地方，苏印清与陈方锡聊着，仿佛是相见恨晚，又仿佛是早已相识多年，两人意趣皆相同，竟成了一对忘年交。
　　“小苏以后便不要客气，只管叫我锡哥便是。我家也有一表兄弟，如今也与你相差无几，看着便让人欢喜。”苏印清也笑着，“以后还请锡哥多关照。”
　　不久，在《天地间》上，连载了苏印清的小说，一时在竹县引起不小的轰动。扬清也在文人界小有名气，但得知他真实身份的人却很少，因此扬清也成为一个谜团，常常被人猜测。有人说他是军阀中的清流，想要振奋民心，有人说他是前朝遗孤，想着反对现在的段家军阀。
　　种种猜测在民间一时吵得火热。
　　段府中，段筠奕捧着本《天地间》，略带薄茧的手掌摩挲这书刊，指节分明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书刊。“林江，这扬清是何人？”段筠奕的视线仍然不经意地飘在书刊上那两个正正方方的“扬清”上。“少爷，这扬清也是最近才小有名气，以前也从未听说过。是否要调查调查？”
　　“嗯，把他找出来带来，我倒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说罢，段筠奕挥挥手，示意林江自己要休息。走进房间，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稚气未脱的学生，觉得他和自己的那个傻乎乎的弟弟十分相似，皱了皱眉，便慢慢睡去。
　　次日，段府的警卫兵来到《天地间》的编辑部。“您是主编？”林江站在一边，军服穿的整整齐齐，若是忽略他左脸上的疤痕，也算是一表人才。“是我，还请问老总们来我们这有何贵干？”陈方锡笑着，心里却十分鄙夷。“我家少爷想见见你们报上的那个扬清，还请主编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告诉我。”林江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口气十分平静。
　　陈方锡心说你们这是只想见见人的样子？怕是想把人抓起来暗自处决了吧。“老总，他每次都匿名来件，我们也不清楚他。”林江扯起嘴角笑了起来，“陈主编想多了，我家少爷只是想见见他，并非想要做些什么。”林江原本想要缓和一下气氛，谁知笑起来左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陈方锡更是嘴硬。
　　林江在陈方锡这边寻找无果，便只好在各个报刊上登上寻人启事。一下更是把扬清炒到舆论的风口浪尖，竹县中几乎无人不知这个段家大郎都想见的人。
　　“你说你哥哥为何如此想见这个扬清？”方之霖靠在墙上，手中捏着朵刚刚盛开的花儿，那朵路边的小花儿预示着春天，在方之霖细长的手指间仿佛更加添色。“莫要再印清面前提起他是我哥哥！”段筠礼瞪着坐在旁边的方之霖，“其实，我也并不清楚，我哥哥的性子我也摸不透……”段筠礼越说声音越小，“或许只是欣赏印清呢？”
　　“欣赏一个人需要满城通缉似的寻找？”方之霖把那朵花儿放在段筠礼的手心，“也说不准，谁让你哥哥脾气古怪呢？”段筠礼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声嘟囔着：“不准说我哥哥的坏话，其实他是个好人……”方之霖看着他，笑着点头应和，“好好好。”顺便摸了摸段筠礼柔软的头发。
　　“我还是回家去探探哥哥的口风吧，希望他只是一时兴起。”段筠礼合上放在膝盖上的书，若有所思。“莫要被你哥哥发现了。”方之霖起身，帮他把书收进包中，看着段筠礼点头后转身离开。
　　方之霖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坐在长椅上盯着池面。池水平静却又看不到底，深邃得让人摸不透。他的眼神似乎是穿透了池水，又仿佛早已飘向远方。片刻后，他呼出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把恼人的事情抛之脑后。
　　苏印清对自己仿佛一夜成名十分惊讶，对段筠奕的满城搜索更是摸不着头脑。在他十七年的时光中，并未有过比这些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时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说起扬名立万本是读书人应有的想法，但是这样的扬名加上通缉式地被段筠奕寻找，让苏印清有些怀疑自己。他投稿的小说，文章并非是明确到让段筠奕产生愤怒、危机，为何这次让他如此大费周折地寻找自己？
　　窗外的月色还是如此皎洁，纯白无瑕的月亮像是从未被任何污秽触碰过，永远高高在上地悬在夜空中。苏印清正想着段筠奕的奇怪举动，突然发现窗外竟伸出一枝花骨朵，凑近了看，原来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蔷薇在初春的微风中摇摇摆摆，仿佛是柔弱地任人摆布，但谁又能想象得到，它已经是坚强到拥有足够抵御困难的枝茎才敢在窗前伸出头。
　　苏印清看着那朵蔷薇，突然嗤嗤地笑起来，一下子心中的所有顾虑与疑团全都烟消云散。他想着，明天依旧是得继续，将会如何随遇而安吧。苏印清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在脸上细细的吻过，他现在开心，畅快极了。
　　想起那个冷漠的仿佛不会笑的段筠奕，苏印清的印象并不好，他有那么一阵觉得自己先前那个段家大郎青面獠牙的梦也许正是段筠奕的真身。他琢磨不透段筠奕，便也不再去费那个心力。朦胧之际，他又想到竹县这些天的警卫兵都比先前要老实正经了许多，前些天买菜的刘大婶也笑着迎他，“小兄弟，这些天老总们都改了性一般好，我们的日子可比先前好过许多。”
　　他笑起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也许这段筠奕并没有想象得那般不堪呢？不知不觉又想起段筠奕，他晃了晃脑袋，最近好像满脑子都是他，段筠奕真是个冤家。苏印清深吸一口春夜中的新鲜空气，熄灭煤油灯，房间恢复了原始的黑暗。他满足地躺在床上，不久便昏昏沉沉地随着睡意自由地走向梦境。
　　苏印清又梦见了段筠奕，他仍然是青面獠牙的样子，不过没有追着苏印清，而是缩在角落中，孤独的背影模糊又亲切。苏印清壮着胆子走近他，拍了下他的肩膀，回过头来的他摘下青面獠牙的面具，露出称得上英俊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尽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