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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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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是竹县附近的一户乡下人家中的孩子,早年便帮着家里干农活,没有读过书。在他十八岁时,父母给他说了个媳妇,这媳妇性格泼辣豪爽,生的胳膊长腿长,整天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儿,仿佛永远不会累。陈庆唯一不能忍受的是他媳妇总是希望他去到县城中寻份体面活,什么是体面活呢?陈庆不知道,不清楚,在父母离世后,他算是被媳妇逼到竹县,浑浑噩噩地混了几年,总算是捞到了个警卫兵的职位。
那天陈庆接到了个任务,林江让他去把那写文章的学生找出来带回段府。他知道那学生叫苏印清,但他不识字,在图书馆中发现了疑似苏印清的学生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找到那张林江写下纸条,一笔一划地对着那学生本子上的名字确认后,才带着那学生走。陈庆有些同情那学生,也有些敬佩,在看着苏印清被放出时甚至心里送了口气。
时隔几月后的一天,那时已经快入暑,天气也渐渐暖起来,陈庆与他的一个手下站在段府门口值班。路上的行人少得可怜,陈庆看着这条冷清得几乎不需要值班的街道,加上温温柔柔的春风吹个几下,一时他的困意就压不住地涌上来,站着也连打几个哈欠。
正当他困得头晕脑胀,想去叫他手下的小王替他站会岗时,段府的门前来了个他眼熟的人。那学生他一直记得,神情不卑不亢,有种他形容不好的气质,就像陈庆记得他儿时路过私塾时看见的先生,那先生是清末时期的举人,穿着长衫,器宇轩昂,丝毫没有读书人的穷酸样。苏印清也正巧身着月白色的长衫,与陈庆记忆中的先生逐渐重合,直到苏印清走到门口,他还有点恍惚。
“警卫大哥,麻烦向段司令通报一声,说扬清来访。”苏印清恭敬地向陈庆说出这句让他有些懵的话,他张开嘴巴几秒后脑袋才反应过来,“小子,你真是不要命了!这种话也能胡说?”陈庆看了看左右,眼神示意站在一旁的手下闭嘴后,把苏印清拉到一边,“小子,你可别觉得自己上次能从这走出去,现在就敢来这胡闹。赶紧回家去读书,别来这凑热闹。”苏印清也有些不知所措,之后才发觉这警卫兵原来是在提醒自己,“没事的,我有分寸,陈叔,麻烦请您进去通报一下,说是扬清求见。”
陈庆看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奈何自己嘴笨说不过他,便硬生地走进段府,在段筠奕的书房前犹豫了一阵后,敲门进入。“段司令,上次那姓苏的学生在门口要见你。”陈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开口时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姓苏的学生?他?不见,让他走。”段筠奕头都没有抬,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是。”
和苏印清转达了段筠奕的意思,陈庆以为他便会死心地离开,谁知那学生竟倔起了脾气,站在门口扬言不见到段司令便不离开。陈庆急的直冒汗,内里的背心他感觉都湿透了,在这刚刚入夏的天气中,他仿佛是感受到了最热的焦灼。“你这混小子,怎么不听人劝!我说让你走是为你好,全城都在搜查扬清,你这时跑来凑什么热闹?”
苏印清明白陈庆的好心,但又被他的迂回弄得哭笑不得,“陈叔,我找段司令真的有事,今天无论如何还请您去帮我说说情,让我见他一面。”陈庆被苏印清磨得毫无脾气,再一次走到段筠奕书房门前时才懊悔自己突如其来的善心。“司令……那学生还在门口……说今天非见到您不可……”
段筠奕写下最后一个字,盖上钢笔盖,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一通,仿佛没有听见陈庆的话。陈庆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脑袋上渗出亮闪闪的汗珠,他感觉这安静的几十秒仿佛是煎熬了几十年,汗珠顺着鬓角流下,仿佛是无数的蚂蚁爬过一般令他瘙痒难耐。“那就让他等。”段筠奕简短的回答中透露着寒气,又像赦免令一样让陈庆匆匆逃出书房。
“那好,那我便等着,你们段司令总不会永远不出门的。”苏印清犯起了倔脾气,又仿佛是小孩子间的赌气一般,非要和段筠奕在这场见不到面的博弈中取胜。说罢,他从包中拿了本书出来,站在街对面就那样阅读了起来。陈庆无能为力,也便随了他去,知道傍晚他换班回来,模糊暗淡的天色中依然能看见苏印清站在段府对面。
苏印清铁了心要见到段筠奕,奈何他从早上到晚上都没有出过门,便疑心段筠奕从别的门走了。但随后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幼稚的想法,依照段筠奕的作风,一个小小的苏印清哪能碍着他从大门走出去呢?此时,天色有些暧昧,苏印清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对面的府邸。段府虽大,但是夜幕降临时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处灯火,大部分的房屋都是漆黑一片,显得十分凄凉。苏印清想起今天本该是上课的,小礼这个时间也应该还在学校中,也不知这段府中的哪一间屋子是属于他的。
朦朦胧胧间,门口的警卫兵已经下班散去,苏印清抬头发现段府这是要锁门了。朱红色的大门在黑暗中被渲染地更加古老,仿佛是干涸了的血迹一般,古朴却又带着某种诡异。他走到门前,赶上一位左脸上横着一道疤的警卫员从屋内出来,正欲关门离开。苏印清回想了几秒便认出了他,方之霖对段家的描述依旧回荡在耳边。
“你是方公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那人也认识他,这着实让苏印清有些吃惊。“我来是想见段司令,还请您通报一声。”林江笑笑,本想随便地把这学生打发走,但转念一想起司令对于读书人的过分宽容,便改变了主意,“方公子先进来坐会,我这就去和司令说。”苏印清跟在林江身后松了口气,想着这一天总算没有白等。
“那个苏印清还在门口?”段筠奕此时正在吃晚饭,听到林江折返后报告来的消息一挑眉,心里有些暗暗的欣赏起苏印清的毅力。“让他进来吧,再备双碗筷。”
苏印清没想到遇到林江后这么顺利就能见到段筠奕,心里有些惊讶,却也没顾得上多想,便在心中捉摸起怎么与他提起扬清的事。千思万想,苏印清也没有想到第二次与段筠奕见面竟是在饭桌上。桌上两个荤菜,三个素菜,简简单单的几个菜竟还不如方之霖家的一半的多。苏印清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却看见段筠奕的对面摆着一套干净的碗筷。
“还没吃饭吧?坐下来吃点吧。”此时的段筠奕又与苏印清心中想到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少爷不同,简单的几个菜便应付了一顿饭,着实不是一个少爷的风格。“今天,我是来……”还未说完,苏印清便被他打断,“不饿吗?还是不合口?”段筠奕抬起头看着苏印清,一双眼睛中全然没有那天的寒气,或许是灯光太过柔和,苏印清一时竟与他对视许久,移不开眼,
段筠奕看着眼前的人,白皙的脸庞在灯光下散发着大理石般的光泽,一双眼中清澈得仿佛是一汪撒了星子的池水,纯净而又坚定。他突然觉得这个苏印清有着少年的干净执着,又正在朝着成熟理智的青年走去,两种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交汇,散发出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你今年多大了?”苏印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瞬间闪过慌张的神色。“嗯?段司令你说什么?”段筠奕看着他自乱了阵脚,便知道他在走向成熟理智的道路上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是在问你,今年多大了?”苏印清皱起眉,对着段筠奕抛出几个疑惑的眼神,“今年是快要满十八了。”
“那你的生辰是何时?”说完,段筠奕又觉得有些唐突,便没准备听到苏印清的回答,夹了块肉继续吃了起来。“十月初八。”苏印清虽不知道段筠奕问这些有什么意图,但也觉得老实地回答起来。段筠奕听后又笑了起来,顿时觉得眼前的学生乖巧得可爱,“你等了一天,找我何事?”
苏印清只顾着与他闲聊,竟差点忘记自己为何来见他。经段筠奕提醒后,他端正了坐姿,把脸色沉了下来,故作严肃,“段司令,其实我是想来告诉你,我是扬清,您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人还不如严整自己的队伍,让护得竹县太平才是。”段筠奕听完觉得那个讨厌的、喜欢说大话的学生又来了,但是看着那张故作老成却又稚气未脱的脸,今晚竟没当场发火。
“你是扬清?”苏印清点了点头,一时心中又有些慌乱,不知段筠奕会突然做些什么。“我很欣赏你的文章。”段筠奕放下碗筷,与对面的苏印清保持平视,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