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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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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印清双手捆在后背,被身后的小兵推搡着走。他皱了皱眉头,努力在双手无法摆动的状态下保持平衡,“别推我,我自己会走。”他看着那些个身穿军服的小兵,心中也知道自己将要去面对什么人,他并没有过多恐惧,冷静地出奇,仿佛是去见一位故人。
“你这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儿,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吗?”带头的陈哥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要以为自己读了两天书就什么都懂,有些事还就得睁只眼闭只眼才能过去。”他故作深沉的样子让苏印清非常不舒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既然知道哪里出了错,就有责任去纠正这个错误。”语毕,苏印清便不再看他,步履不急不缓。
约莫半个钟头,苏印清看见那块高挂的段府牌匾,冷笑了一下,便踏进了段府。带头的陈哥估摸着苏印清也就是个约莫成年的学生,能够如此从容地走进段府的人没几个,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也在心中暗自敬佩了一下。
苏印清环顾一眼段府的构造,不由得暗自惊叹。段府原本便是先前一位王爷的府邸改造而成,大部分保留了原先京式园林的风格,亭台楼阁,雕栏玉砌,连苏印清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是出自大家之手。虽然经过风雨的洗礼,红墙碧瓦已经有所褪色,但苏印清仍能想象出初建之时那位王爷的风光与气派。
走进厅堂,苏印清站在门口,发现室内其实很是朴素,摆设的物件并不是很多,装饰也是原先装配的古朴风格。唯一显眼到与这座大宅格格不入的是一个落地摆钟,玻璃橱窗内的摆锤不停地晃动,发出咔咔的声音。苏印清记得在方家也曾看见过这种摆钟,不过比眼前的这个要小上一些,并未有如此豪华的感觉。
正在苏印清走神之际,总厅内走出一人。颀长的身高,挺拔的身材把深蓝色的军服称得挺阔有型,脚上一双黑色短靴,一身军装整整齐齐。待苏印清抬起头时,发现那人已经在厅堂中央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自己。苏印清并未来得及闪躲,便与那人的眼神实打实地对上了,苏印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是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只能感受到他眼中森森的寒,苏印清在近六月之际,打了个寒颤。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男人依然盯着苏印清,语速不急不缓,却听不出任何温度。“是我写的,可我并没有觉得哪里有错误,哪里写的不符合事实。”苏印清攥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想要躲闪的眼神,坚定地望着端坐在厅上的男人。
那人称得上是仪表堂堂,却像周身散发着寒气般让人无法亲近。他端起白玉茶盏,轻轻呡了一口茶,把目光收回,“我并没有说你有错,只是这些事情,你不能写。”苏印清的全身都紧绷起来,就好像是听到了别人正襟危坐地说着荒诞不经的事儿,一时觉得这段家大郎真是古怪至极。
“既然是正确的,为何不能写?你手下的官兵净是会欺压百姓,与那些偷抢扒拿之辈只是差了身衣服罢了。你若是正确的,为何还会有军队不时骚扰竹县?此时正值国家危亡之际,更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对外!”苏印清说道激动之处竟忘了身处何处,便看着男人一口气把心中所想全都吐出。
男人一直等到苏印清说完,摔下玉杯,起身快步来到苏印清面前,带着洁白手套的手抓住他的衣领,眼神又赤裸裸地盯着他,“你真当我不敢动你吗?”男人的动作极敏捷,还未等苏印清反应过来,便看见男人的脸离自己不到一寸的距离,耳边回荡着男人磁性却冰冷的声音。苏印清睁大眼睛怔住,双手迸发出的力量竟推开了面前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退后几步在门边喘息。
“不要以为我对学生的耐心很多,如果今天我想,完全可以让你走不出这个门。”男人皱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印清。苏印清能清楚地看见男人眼中的不满,男人散发出的戾气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害怕。苏印清觉得自己对眼前的这人的印象极差,也知道对方也应该是十分不喜欢自己的,便思忖着如何反驳,还未来得及回应,就听到男人的声音,“让他走。”
方之霖和小礼接到从图书馆中逃出的学生的通风报信,便匆匆赶到段府。“印清不会有事的,没人敢动他。”小礼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他的脸色因为紧张而接近苍白。“你确定你哥哥并不会被他的倔脾气激怒而失手打死他?”方之霖放慢脚步,转头盯着少年,发现他前额上柔软的碎发因为汗水而凝在一起,紧紧贴在饱满的额头。“你……我!”少年被方之霖的话噎地无法辩解,“我哥哥其实很尊敬读书人的……应该不会为难印清……”
说着,两人来到段府,段筠礼正准备冲进去,被方之霖拦住。“等等,别冲动,你看印清出来了。”苏印清怔怔地跨出段府的门槛,眼中没有焦距,仿佛提线木偶一般,没有生气。“印清,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他们怎么对你了?”段筠礼用力摇晃苏印清,前前后后地把苏印清检查了一边才放心。方之霖眯了眯眼睛,看到苏印清毫发无损地从段府走出,却又有所失神,显然是被那段筠奕吓着了,心说幸好并无大碍。便上前扶住苏印清,“先回去再说吧。”
待三人回到竹大,苏印清已经缓了神,眼中恢复了以往的神韵。“他并未为难我,便让我回来了。”苏印清回想着刚刚段筠奕的种种表现,“他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确实如传言说的……脾气古怪。”苏印清想到那张离自己只有一寸的脸,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顿时感觉今日的段府一行如同自己的幻觉。现实与虚幻只有一纸之隔,而今日段筠奕仿佛是戳穿了那张纸,让苏印清迷失了方向。
苏印清看着昏黄的灯光,渐渐失神,从儿时一路回想到今日,记忆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仿佛下了场大雨,都润物而变得悄无声息。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过河去看戏,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他听不懂,便跑到一旁去看蛐蛐。等看戏的人都快散了,他发现找不见母亲了,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已经忘记母亲是如何找到他的,但现在依然能回想起那黑压压天色,以及令人迷茫的绝望。
段府中,段筠奕正闭着双眼靠在沙发上,站的笔直的警卫谨慎地站在一旁,他左脸上的爬着一道伤疤。“少爷,经属下调查,确有此事。”他看向段筠奕,那人毫无反应,像睡着了一般。“从明日起,整顿军纪,若有扰乱纲纪者,先打五十板。再者,枪毙处决”段筠奕的声音很轻,但林江听得清清楚楚。“是,少爷。”
“段筠奕,你今天对那个学生做了什么?”当林江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上,段筠礼毫不在意地拍开房门,一点也不在意里面的人是否正在休息。“我做什么还轮得着你管吗?”段筠礼依旧闭着眼睛,不去看自己弟弟生气的样子。“你还是多关心你的学业为好,不然就滚回西江去。”
段筠礼原本炸毛的表情一下子凝固起来,西江,那本是他们的家乡。段筠礼回想那个家中整日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又想起自己母亲在世时家中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一酸,便不再发作,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段筠礼喜欢写作,在母亲的影响下更是喜欢得紧。他喜欢效仿母亲把心中的伤心难过记录下来,如今那本母亲送的日记本已经被写的满满当当,封面甚至都有所破旧,但他依然视若珍宝。他还保存着母亲生前的日记,翻过一页页泛黄的清秀字迹,好像能够看见记忆中温柔美丽的母亲。段筠礼吸了吸鼻子,拿起笔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