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88、梦魇（8）

　　虽然初千艾对男孩的警惕并没有解除，但还是只能同他一起潜回战俘营，所幸这一路上男孩都没有什么动作去故意引起守卫的注意，所以初千艾的潜回也还算顺利。

　　这是，说他对她并没有敌意的意思吗？初千艾有些怀疑地看着正在前面观察路口安全的男孩，不，还不能这么早做判断，这个可疑的小鬼，对自己的身份含糊其词，还不能完全信任。

　　正看着路口守卫走过去的男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对上了初千艾探究的眼神，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初千艾有些郁闷地将头偏开了去。

　　该死，这都能发现，这小鬼的警觉心到底是怎么长的？而且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都不忘用假笑伪装呢？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习惯啊。

　　正想着，被称为战俘营的小破棚已经出现在眼前。

　　初千艾偷偷潜了过去，先往里面张望了一眼，还好，王扒皮还没有来，她送了一口气，正要抬脚进去，却发现自己原来铺着藏了枕头的被子，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初千艾微微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走过去细细查看周围的情况，踩压过的干草……杂乱无章，这是几人踩出的脚印？按脚印踩出的深浅大小，应该至少有两个强壮的青年人……是夏金军的军人？他们来战俘营做什么？是发现了她的身份……不，不对，如果是这样，他们无需这般偷偷摸摸。战俘营又无需顾忌什么，完全可以大张旗鼓地冲进来将她带走，或者就地处死，杀鸡儆猴。而且战俘营熄了灯后完全是黑灯瞎火，靠的再近也不一定认得出对面的人是谁。更不用说她的伪装是大被蒙过头，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是她的话，必定要先掀开被子确认她的身份，然后就会发现，被子底下其实没有人。但事实上，他们把被子抬走了，根本没有发现被子下只有一个枕头的真相。

　　这就说明，他们觉得根本没有验明身份的必要，他们并不是冲着她本人来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搬走她的被子呢？有什么目的？他们搬走的被子是刻意挑选过的，还是随机挑选的？她的被子和其他人的有什么不同吗？

　　等等，不同？

　　初千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扫过战俘营里每一个战俘的生活用品，昨日阿素姐姐和她说的话好似还响在耳边，其他的战俘，用的都是破旧不堪的用具，只有她的，是因为没有多余的，才领了新的。如果说那两个人抬走的被子是有意挑选的，那那床新被，无疑是一个标志，一个被他们所信任，根本无需怀疑的人留下的标记。

　　“啊——！”

　　不知何时，战俘营里已经有人翻醒。

　　那人看着逆光对着空地发呆的初千艾，失声尖叫起来。

　　这叫声及其尖锐，不仅将战俘营里的人全都惊醒，连正在沉思的初千艾都差点被吓散了魂。

　　初千艾本不明这叫声的意义何在，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尖叫声是因何而起。

　　战俘营里的人，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同一种眼神，她曾在其他场景见过这一眼神，只不过当时这眼神是投给别人的，在第一天晚上阿素给那些妇人上药的时候，那些妇人就是这样看着阿素的，她当时并不知道这眼神有何意义，但她现在明白了，这是恐惧，这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战俘营里弥漫开了诡异的气氛，空气凝重得像是不会再流动。

　　不知何时，有胆子大点的人先问了一句：“她怎么没死？”

　　这凝重的枷锁像是被突然打破，越来越多的人惊醒过来，开始有一句接一句地论起来。

　　“又一个，在那个小贱人之后又一个！”

　　“果然是物以类聚。”

　　“两个人走得那么近，连‘不死’这一点，都是一样的吗？”

　　“不会是厉鬼回来寻仇吗？”

　　“怎么会？有阳光照在她身上，有影子，是人。”

　　“怪物……是怪物。”

　　初千艾暗暗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亏她当初还拼命地为这些人找借口。以为他们虽染知道这些夏金军在做什么勾当，但苦于不知道方法，运行机制，所以只能无能为力，袖手旁观。但如今看来，这些人，这整个战俘营里的人都知道，昨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件事发生了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漠视，在阿素靠近她的时候，在明知死亡会降临在她身上的时候……之前的十几个战俘，也都是这样吗？那十几个少女的生命，都是在他们这样的漠视下无声无息地消失的吗？如果不是她还活着，如果不是她还站在这里，让他们以为自己在那必死的诅咒中活下来的话，那这些人，是不是根本连她曾经的存在都不会记得？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一个已死之人来看待的……

　　她茫然又愤恨地看着这战俘营里的人，在这里站着的这一群，到底是人，还是恶鬼？

　　在阴影笼罩的人群里，初千艾看到那小鬼不知何时已经混在其中，冲着她，在人与人之间的间隙里露出脸来，依是那画上去般虚假的笑脸，但看那眉眼弯弯，她却无端地读出了嘲讽在其中。

　　在黑色的恶意浪潮下，她也不得不认同了男孩说的话，在这里的，都是死人……活着的死人。

　　“你们吵吵囔囔地干嘛呢！还不快滚去给我干活！”王监使尖锐的公鸭嗓音忽然在纷杂的战俘营里炸开了来，但在她看到站立着的初千艾时，也惊叫着后退一步，颤抖着声线道：“又……又一个……”

　　呵，这个家伙知道，不是很正常吗？毕竟是这个战俘营的监管者，知道这个秘密也不奇怪，但事实上这整个军队里，除了她，这对任何人来说，多不算事秘密吧。

　　初千艾苦笑了一下，转过头来对着王监使笑道：“王监使，你是来点人的吗？”

　　“呃……啊……是！”王监使似乎对初千艾的反应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抽着鞭子将战俘营里的人都赶了出去。“走！都给我走！磨磨唧唧地都干嘛呢！又不失没给你们饭吃……诶诶诶，姑奶奶！你别动，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坐着就好了。”

　　王监使连忙拦住了正要和大部队一起移动的初千艾，一脸献谀的样子，初千艾不解地问：“为什么？”

　　王监使奇怪地道：“怎么？你姐姐阿素没和你说吗？伺候过吴二爷的人，是不用和这些下贱的战俘一起干活的。”

　　什……什么？伺候？什么意思？是那种意思吗？初千艾察觉事情好像与她想得有些出入。而且，王扒皮说这件事应该由阿素告诉她，就是说，阿素也是拥有这项特权的人。但是，从未见她在干活的时候，缺过勤啊，还是说这是为了顺利接近她？

　　原本基本上已经浮出水面的事现在似乎又出现了许多让她困疑的谜团，让初千艾头又痛了起来。

　　伺候过吴二爷，一想到自己头上其实盯着一个这样的标签，初千艾觉得自己都该以死来证明清白了，再一联想到阿素和那所谓的吴二爷一起……干过……干过那什么，她便觉得背后寒风一阵阵，恶心翻腾不绝地从肚子里泛上来，都快到她嗓子眼了！

　　“呕……”初千艾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干呕了起来。

　　王监使慌张地扶住她，一脸关心地说道：“小夫人，你没事吧，哎呀，怎么吐得这么厉害？以小人我看过那么多的女人的生产的经验来看，这反应，莫不是有喜了？”

　　我呸！你才有喜了呢！你见过哪个女人干一次第一天就害喜了的！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不要掺和产婆的工作？什么狗屁经验你这样乱讲会坏我名声的好吧！

　　但奈何现在初千艾实在没有多出的嘴可以用来把心里这番话骂出来，她太恶心了，这种感觉，真的止不住。

　　“王监使，也许是因为小夫人没有吃过早饭，才犯恶心的，我扶她过去吃点东西，您就去忙吧！”

　　男孩的声音让初千艾冷静了几分，恶心感消退了几分，也终是不干呕了。

　　王监使本不想把这种献殷勤的好机会让给别人，但奈何他有事务在身，不干完，可能还会危及自己的身家性命，只好不情愿地将扶着初千艾的工作让给了男孩，叮嘱道：“你小子机灵点，别怠慢了小夫人，仔细这些孩子！”

　　初千艾简直内心暴怒，MD！你再提一次孩子试试！今天不把你扎成马蜂窝，我就不姓初！

　　男孩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假笑，到了一声：“是。”

　　待王监使走了，他才嘲讽地笑着骂了一句：“狗腿子。”扶着初千艾坐回到了战俘营里。

　　初千艾生无可恋地靠着战俘营的土墙，她现在即使没有看着男孩的脸，都可以想象他现在憋笑憋得有多辛苦：“行了，别忍着，要笑就笑吧。”

　　果不出所料地在她耳边爆出一阵肆无忌怠的大笑。“哈哈哈哈！姐姐，你真该用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脸色，青得像只王八，真是笑死我了！”

　　唉，初千艾无奈地闭上了眼，真是，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有这样的笑声？

　　一分钟，初千艾见男孩的笑声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打断道：“行了，昨天你说的，今天我无论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的话，还作数吗？”

　　“当然。”男孩变换了一个姿势，笑着说道。

　　敢情他就一直在故意等她受不了让他停下吗？玩弄人生，品性恶劣。

　　纵然是这样的评价，但是初千艾又不得不承认，正如这个小鬼所说，这个战俘营，乃至整个军营，她能够选择相信的人，也只有他了。

　　她轻叹口气，虽然这个小鬼各方面都很可疑，但对于初千艾来说，单单从他愿意给她提示，不想让她死，这一点，也足够她去选择相信他了。

　　“姐姐想知道什么？”

　　“你都知道些什么？”

　　“只要是姐姐想知道的。我都知道。”

　　口气那么大？初千艾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那张皮笑肉不笑地脸。于此她就不禁感叹道，这张虚伪的脸，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出乎意料的好用。终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算了，就从战俘营的秘密开始吧。”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