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87、梦魇（7）

　　她将枕头塞进了被子里，伪装出有人熟睡的样子，计算着守卫轮班的时间，轻巧地跑出了战俘营，隐入黑暗中。

　　她以战俘营为中心，向西部摸去，将一间间营帐排查过去，但是一直摸了估约一个时辰，掀帘布掀得初千艾的手都酸了，她才确定这西边的营帐有几间是给普通军人住的，大部分是放着军备军粮，敌方将领的营帐应是在东边的区域，这一夜她算是白忙活了。一想到明天夜里她还要在东边的营帐里重复今天不下百次的动作，她就觉得自己的眉心疼。

　　可是没办法，她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只能使用这样的笨法子。

　　这时，刚打算潜回战俘营的初千艾突然察觉到刚才踩出的那一步有异样，“咔嚓”一声的脆响，在这样的静夜里，在空气中无征兆地炸响，令初千艾的头皮发麻，脚底下的异物感过于清晰，让她的后背渗出阵阵冷汗。

　　是什么？陷阱吗？

　　初千艾不敢肯定，军备营帐周围有设陷阱这件事是很正常的，只是不知道是何种陷阱，她只能确定，那不是及时性的，不然也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没有任何攻击袭来……初千艾不敢轻举妄动，延时性，那就意味着她不能将脚移开，一旦触发了条件，先不说自己能不能逃脱，陷阱的痕迹也必会让夏金军加强戒备，那么她也将毫无胜算，只得结束任务回去。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虽然舅舅和阿爹都说这事不能强求，但是她明白，若是刺杀成功，将会为军队带来多大的机会，她舍不得失败。

　　初千艾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子，用手将自己脚边的土拨开，稍微一番功夫，浅褐色的土中就露出了脚下异物的一角。初千艾更加小心，顾不上顺着鼻尖落在褐土里的冷汗，像是练武时紧盯着枪尖时的专注，颤动却稳当地，用手顺着那异物的一角，将那异物从脚下缓缓抽了出来……

　　“草蚱蜢？”

　　这跳脱的结局打得初千艾措手不及，以至于她即使看清了手中之物声线也不可避免地夹上惊愕。

　　因为还未从刚才紧绷的气氛里挣脱出来，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神色中夹染着一丝不可思议，她居然为了一只无足轻重的草蚱蜢，那么忧虑谨慎，心思横生，但她四指握着的，确实是一个被踩得有些扁的草蚱蜢……

　　真叫人郁结。

　　“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惊喜呀，姐姐？”

　　初千艾猛一抬头，就见一个小男孩高坐在兵粮营帐上，正悠闲地晃着自己的双腿，恣意嚣张地笑着。

　　那场景其实挺让人舒心，男孩难得真意的笑容，背后点缀繁星的靛青色夜幕，以及将男孩身影完全拢住的一轮清月，无一不是美好的事物……若是这孩子能换身行头，再收拾一下自己的形象，必会更赏心悦目一些。但此时的初千艾全然未察觉这些，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样的恶作剧的罪魁祸首是谁，初是男孩出现的错愕，后更多的，则是恼怒。

　　“你怎么在这？”初千艾自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甚至想把这恶作剧的小鬼从帐上扯下来，使劲捏他的那张笑脸，愤恨地在心中出气：笑笑笑，笑什么笑！笑得这么真情实意做什么？故意戏弄她还笑得这么高兴，欠揍！她真是想不明白了，她出门前明明还特意查看过他的情况，这家伙当时明明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初千艾拿审视的眼神看他，莫不是……“你在装睡？”

　　男孩微微皱眉，做出很是受伤的样子，“姐姐不要一副受伤的样子嘛，我只是实在好奇，姐姐会不会相信我罢了，所以在听见动静的时候，就偷偷跟着你出了门。”

　　“你一直跟在我后面？”初千艾被他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以她的能力，居然毫无察觉！

　　“是啊。”男孩脸上依是挂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像是看穿了初千艾的心思一般，不慌不张地说道：“姐姐不用担心，我确认过了，除了我，并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初千艾将手背到身后，抽出袖子里的匕首，盯着他的眼睛，强行镇定道：“你是什么人？”

　　男孩笑得不知深浅：“我？我只是这儿一个普通的战俘罢了。”

　　普通战俘？当她是傻子吗？普通战俘哪来的这种身手！

　　“我不信！”初千艾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气势紧绷，犹如一把蓄势待发的银枪。

　　男孩见此却不见面上半分慌张，淡淡一笑，反将一军：“姐姐你，也不是普通战俘吧。”

　　初千艾面色微冷，没有答话。

　　男孩也不在意她是否答话，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姐姐可能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军人才有的优越感。这在那群行尸走肉的战俘中是很明显的。战俘营里出现假扮战俘的军人，可能性只剩下刺客。但我很快发现，你不像是专业的刺客，因为专业的刺客会伪装得更好，至少不会像你这样漏洞百出，暴露你的眼神。”

　　“眼神？”

　　“活着的眼神，姐姐。”男孩解释道，“你的眼神是活的。但那些战俘的眼神是死的。”

　　初千艾联想到当初她那莫名的直觉，没有说话。

　　男孩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是女子，却是军人，你在军中的地位一定特殊。年纪还小，经验尚浅，却被派来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派出你这样的非专业人士，只能说明军中无人可用，战场上的战术向来容不得半点差错，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刺客不行，但这个做决定的人，还是让你前往，要不是喜欢刺激的自负赌徒，那就是已经想好了完全的退路。”说到这里，男孩的语气里不乏赞赏之色，“有了万全之策，这步刺客的棋，走对了可以让新人增长阅历，并为己方增夺了一分生机，走错了也无关胜机，无伤大雅，这步棋走得，当真是妙！”

　　男孩低头看向依然是戒备状态的初千艾，她的周身都是暗着的，眼睛却是亮着的，装着他背后一潭历历星河。

　　“能让一名将军那么费尽心思设计区区一个历练的机会，这个新人，想必是非常重要，甚至，她将来会成为军营中的领军人物。”男孩挑了挑眉，“我说的对吗？姐姐。”

　　初千艾一直紧绷着的脸，此时似是苦笑地扯了扯嘴角，老底被挖得那么清楚，她这任务做的，可真是失败啊。

　　“你都已经说完了，再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话是这么说，但初千艾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放开匕首。

　　男孩的眼神有些无辜，“姐姐若是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他歪歪头，偏向天的东边，那里的地平线已经露出了微光，已是快要天明的时刻，“但若是我们再不赶回去，可就赶不上王扒皮今早上来点人了。”

　　初千艾看着天边微亮，心下已是焦急如焚，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返回战俘营，但是，她盯着依然坐在帐顶的男孩，不禁怀疑：这小鬼到底有何目的？他跟着自己出现在这，难道只是为了戏弄她和揭穿她的身份吗？若没有更加势大的后续，怎么对得起这样精心的铺垫？

　　“姐姐，你可别再这样看着我了。”男孩在初千艾带刀的眼神里，冲她眨了眨眼睛，“你不信我，情有可原，我不强求你。毕竟出门在外，你父母亲定是叮嘱过你，战争中最要小心的不是军人，而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像是女人、孩子、老人和残疾人之类的。”

　　初千艾斜眼看他：这小鬼，莫不是把他自己算在了那不起眼的那一堆人里？看看他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哪点像是毫不起眼？

　　而那个自称毫不起眼的人，已经从帐顶上跳了下来，像是在自己的园子里散步一般，迈着步子轻快地走到初千艾面前，然后在她身边停下来，演说般悠悠地道：“不起眼的东西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而被人所忽略的，往往最为致命。”男孩悄悄转到初千艾身后，气音说道：“就像——战俘营里的你和我一样。”

　　初千艾意有所觉，一个后旋踢扫过男孩的脖颈，却被男孩轻移几步躲过。

　　“你！”

　　只这一式，初千艾就明白了，这小鬼的实力，在她之上。

　　男孩把玩着从初千艾手中抽走的匕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姐姐现在不信我，我不怪你，毕竟我相信，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战俘营里，除了我，你根本无人可信。”

　　初千艾警惕地监视着男孩的动作，没有说话，现在若是和这小鬼翻脸打起来还想不被发现，只有一成的可能性，结果还是两败俱伤，太不划算。

　　但男孩却是一副无心争斗的样子，注意力全放在了她的匕首上，倒显得处处小心的她，像个傻子。

　　只见他用指腹轻轻掠过刀刃，便见一条血痕出现在他的指尖。

　　“嗯，好刀。”

　　男孩这样点头赞叹完，便甩手将匕首丢回给了初千艾。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度，被初千艾稳稳地接住。接着，就听男孩用很是无奈的语气说道：“姐姐的匕首，还是藏得再好些吧。”

　　初千艾快气炸了。

　　“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