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野史》三千日界

65、桃源（12） 白芷

　　所以，山鬼在当天晚上，披着月色来到了染缘树下，他看到粗壮的树干里，似是包裹着一个人，那人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

　　山鬼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果然，与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他默念道，那么接下来，只要按照程序，将这个人形劈为两半，就可以食用果实灵力大增了。

　　山鬼更走近了些，人形离他也就更近了些，那是一个已经正值最好年华的少女，裹在树干里的身形已有了窈窕的雏形，樱色的长发从树干里垂落下来几缕，脸上还有几片未完全掉落的树皮，但依势看，若是完全成熟，这树皮也自然会脱落干净，一双蕴满生气的绿色的瞳孔，似脚下的涅池水一般澄澈，正无畏地看着他，反倒是他，不敢去直视人形的眼睛，但他清楚的是，那张明丽却不失灵气的面孔，正带着笑意，用嘲讽的语气说了下面的话：

　　“你要是再不干净利落一点，可是会遭报应的。”

　　闻言山鬼不由地咽了口口水，却依是不能改变他口干舌燥的处境，他按住那只颤抖着的，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心道：

　　妈i的，这也太像人了点吧。

　　唐染清楚山鬼现在在想什么，她知道现在他是动不了手的。山鬼虽然有着鬼之名，却从未害过什么人，连普通的杀生，估计也未曾做过几次，平日里净是唱戏，跳舞，做祈福，何曾十指沾过阳春水，简直就是个文弱的深闺小姐。要指望他忽然能拿起匕首把一个像活生生的人一样的躯壳一刀劈成两半，说到底也太为难他了。

　　但是，经过复杂的心理斗争后，山鬼还是会举起手中的匕首，毕竟，就算不是山鬼，也还是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将她一刀劈死。那么，他又有何理由，把这样好的机缘，让给他人呢？

　　看着山鬼书中举起的在月下散着寒光的匕首，唐染的内心深为不甘，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落地成灵了，而在今夜，十多年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真是太残忍了吧，虽然她也知道成灵一事希望渺茫，可上天偏偏让她活到以为可以看到希望的时候，再把她的希望一指掐灭，这也就算了，为何偏偏派来这么一个连杀生都不会的弱鸡人妖？手抖成那个样子，死也不让我死的痛快！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山鬼的匕首呼啸而来，刀刃相交间，一把银色的尖枪，在离唐染面前不到两寸的地方，挑开了刀尖，这一瞬间还没完，银枪就以唐染完全看不懂的速度，飞快地转移轨迹，将山鬼挑于空中空中踢出了数米远，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不善武学的山鬼哪里敢留下来继续周旋，瞬息间便吃了大亏，来者不善，还是走为上计！于是，山鬼平生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退场了，连地上的匕首，都忘了捡回去。

　　唐染看着面前在月华下执枪而立的人，银色的长发扎成双辫，随着风中的银铃声舞动，白色的裙角翻飞，月光也为她回眸的脸型描上银边，一双紫色的眸子，似是这大起大落的一夜里，唯一留存的宁和，让唐染忘记了与之搭话。

　　****

　　唐染现在还不知道的是，这大起大落的一夜，于她来说，是初次见到白芷。但对白芷来说，这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

　　早在十五年前，白芷就奉了天帝的命令，来到了昆仑山，寻找合适的人选当选山神。虽然当时山鬼还没有完全退位，但已经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早作打算，是应当的。

　　毕竟山神不是普通的神位，一山之主，掌管着一山众灵，调节周边风水，控制整条山脉的灵脉，尤其像昆仑山这样的仙山，稍有差池便会殃及周边领域，山神之位更是缺一天都不行，只是要想控制如此充沛的灵脉，控制起来难度也就小一点。所以这样说来，人选还是生于山中的灵比较好些。

　　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白芷就拿着一条长长的记录了昆仑山所有生灵的卷轴去走访昆仑山的每一位住民，当然，山鬼就已经被她排除了，毕竟在人家还在当位期间去和他聊什么下位山神的事情，实在太过伤人。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去，镜湖之女灵力尚缺，不足以担任；雪峰领主虽然实力很强，但性格孤僻，在生灵的管理上会出问题；南山仙翁在众灵中的地位德高望重，在灵力控制方面也无可挑剔，只可惜他年事已高，事情太多，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样，名字渐渐地划到了最后一个，白芷的笔墨落到了一颗看似连灵识都没有生成的名字上——染缘树。

　　以白芷的剥削程度，自然是知道染缘树的传说的。

　　染缘树的地理位置，扎根于灵脉汇集之地。人形所结的，便是灵脉灵气之精华，若是能让人形成熟，其树灵无疑是山神的最佳人选。

　　只是不知现如今这人形还在不在，若是已被人摘去，便要再等上千年，则一切都成空谈。

　　白芷叹了口气，与其在这里空想，还不如赶紧上山去探个究竟。

　　即刻，就住昆仑之巅赶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白芷忽然察觉到空气里飘散着血腥味，心道不好，加快了速度，一刻钟后，路上就出现了一些躺得横七竖八的尸体。白芷留了个心眼，从大道改走了野路，只是这血腥味飘得这么远，到底死了多少人？

　　这样的场景有持续了半个时辰，只是越往上走，尸体就堆得更密些，白芷皱眉，这样的惨烈，莫不是亲眼所见，真的实难想象。这些人里死的多是普通人，还有些低级妖怪。物理，法术伤害不等，越往上也就修为更高些罢了，如此多的尸身叠在这里，这仙山，怕不迟早变成尸山！

　　真是倒胃口！白芷诚实地评价道。

　　而这些，都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欲望，所创造的杰作罢了。

　　在继续往前，白芷隐约听到了兵器击打的声音。

　　还没有结束？

　　这就说明，那人形还未被人结果！

　　白芷飞快地穿越过树林，争取要在那场打斗结束前赶到，不然那个胜利者，定会先斩人形以免夜长梦多。

　　从层层树枝的阻挠中蹿出，打斗声也应声而止，白芷见面前两人已各将自己的武器插入对方的胸膛，刀刃拔出，两个窟窿里不住往外淌出血来，两人终是支持不住，双双倒下。

　　竟是同归于尽！

　　众多尸体的血，逐渐流入来涅池水里，将不远处的花树，淹在了一层血泊里，树里的樱发女童，冷冷地看着这一次，面上并没有半点别的情感流露出来。这时她抬头，发现了不远处的白芷，无谓地对上她的眼睛，稚嫩的童音响起：“怎么，你也是来要我的命的吗？”

　　白芷闻言，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落荒而逃。

　　密集的树枝划过她的手臂，手上的伤口生疼，也无法让她冷静下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冷静里藏着疯狂，坚毅后盖着迷茫，眼神炽热得坦率无比，干净得一望见底，毫无遮掩地，将所有让她悲痛的碎片，铺给你看。

　　她开始慌乱地一路画上化尸阵。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孩子，如果没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真的太可惜了。

　　她所见过的世界，不应只有杀戮。

　　****

　　自那以后，白芷就一直守在通往染缘树的必经之路上，提前拦截那些要上山摘取人形的人，以至于唐染后来，再也没见过什么人的到来，以为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

　　她也时常去专门倾听唐染的心声，听到她的心境一天天明亮起来，她也放心了很多。

　　唐染渐渐忘记了那时面对尸体成山时的心情，自然也不记得那个一面之缘都未完全的白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十五年。

　　白芷本以为这两天稍微可以放松些了。可谁知她刚去办了点事，自家的小嘉湖就又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还好赶回来得及时。

　　她回头看见唐染看着她有些发愣的样子，心里不仅感叹当年的小家伙，如今已长成了个大姑娘了。

　　至今日这一夜，已经是她护她的第十五年，但是……

　　“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