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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道板砖 ...

  •   郎远和关山越所在的小学并不是什么名校,而是接近城市的边缘,远离嘈杂远离尘嚣,就像是个在城市中的孤岛,把各式各样的人圈养在那里,那里有生活在高档小区的孩子,也有在城乡结合部居住的人。

      郎风清忙着做生意,徐锦当时在国外进修,他就被甩给了在育英小学教书的姑姑,这个地方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好在它安静,坏在它封闭又毫无上进。

      在郎远的印象里,葛凌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和小白鞋的女孩,比一般小姑娘都要长些的马尾随着走路一晃一晃,花边袜子裹住又白又细的脚踝。

      葛凌在小学时还没有发育的女孩子之间,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不懂事的男孩子间,那些愈发明显的男女之别变成了在孩子们口中的轻浮之物。

      面容青雉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们,水汪汪的眼里满是期待,仿佛向日葵的种子,层层叠叠,把满脸泪痕的葛凌围住。

      郎远的回忆中是能看到葛凌哭得脏兮兮的脸的,所以他认定晚熟又早慧的他不会是帮凶,过去的回忆,就像是一片最深的海,投了一块石头进去才能引起一瞬间的波澜。

      郎远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帮她。

      关山越是个自来熟,他快步走了过去,把手搭在葛凌的肩膀上,笑道:“葛凌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我险些没认出来。”

      冠冕堂皇的谎话,背后是不愿面对的真实。

      葛凌走在郎远的前面,郎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沙哑的声音,葛凌带着勉强的笑回头问:“这么多年不见,你们俩应该都在念书吧?”

      郎远下意识的带着防备,突然有了想要离开公馆的念头,他只顾打量着身边的环境,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关山越为人坦诚,有些疑惑的问道:“九年义务教育啊,郎君过得倒是挺轻松的,我都快累死了,我们俩在三中,你去哪念了?”

      “白痴。”郎远在心里恶狠狠的骂道。

      葛凌回过头来,深谙的瞳孔中像是冬日里的井,不断有刺骨的寒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些许期盼:“真羡慕你们俩,我没在念书了。”

      关山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随即缄口不言,圣豪公馆的地毯是暗红色的蔷薇花,带着刺的爬藤在脚下交错纵横,葛凌放慢了走路的速度,黑色坡跟的鞋无声的踏着。

      空气中是沉闷的寂静,排风扇微弱的响声回荡在灯光偏暗的走廊。

      葛凌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些许哭腔,道:“我真的太羡慕你们了,有书念,能做喜欢的事。”

      愈来愈缓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

      叹气声在无人的走廊被放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同呼出去的力道:“我上了初中没多久,我妈就白血病死了,再后来我嫁人了,我儿子都半岁了。”

      关山越与郎远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生活离他们太远,有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你们走吧。”葛凌冷眼看了看他们:“咱们几个相识一场就够了,别装出读书人的清高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一个桌子上喝酒不觉得难受吗?”

      关山越其实早就起了想走的念头,他不是育英小学的土著,上到三年级就转到国际学校了,突然听到了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大脑一瞬间短路,脱口就是一句:“来都来了,怎么都得跟兄弟们打个招呼再走。”

      郎远暗暗的拽住关山越的袖子,和葛凌对视了一会,然后给了关山越一个眼神道:“那我们就走了,愿诸位珍重,望来日万里荣华相见。”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门轴不爽快的转动声。

      葛凌一瞬间变得焦躁起来,推着他们俩的身体,有些歇斯底里道:“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快点走吧,等一会说不定就打不到车了。”

      关山越还愣在原地有些摸不到头脑,郎远微微踮起脚靠在他耳朵旁飞快的说了一句:“等会跟你解释。”

      没来由的焦躁。

      郎远拖着关山越,见他还在赔笑作别,气不打一处来的用胳膊肘撞了下他的侧腹。

      “你是不是有病。”郎远道:“葛凌让咱们走肯定是为咱们好,我怀疑这不是咱们小学聚会,你看有聚会的气氛吗?”

      关山越回过神来,表情变得有些惊愕。

      “有地方不对,葛凌在暗示咱们俩。”郎远加快了脚步:“正常人都有自卑感,没人会把她自卑的地方拿出来说,何况是几年没见面的你我。”

      “说不定是她压力太大了没处倾诉呢,郎君你是不是神探夏洛克看多了。”关山越回答,脚下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郎远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她最后的一句话,太晚了打不到车,这不矛盾吗,你想想看这是什么地方,到了半夜几乎全是出租车。”

      关山越撇撇嘴,道:“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怎么脑子里这么多阴谋论,谁都要害你。”

      “总之赶紧走,这地方让我不舒服。”

      郎远推开圣豪公馆的侧门,只觉得肩膀被一种极大的力气扯住,他本就觉得莫名急躁,以为是关山越这白痴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没好气儿道:“我说关山越你丫是不是脑子进——”

      郎远回过头,呼吸一滞,关山越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秦峰穿着件不合身的正装,流油的肚子争先恐后的挤开西装的排扣,他的眉毛几乎连在了一起,像一坪杂草丛生的地,从秦峰脸旁的缝隙向后看,郎远看到了葛凌捂着脸,泪痕纵横的与他对视。

      秦峰比郎远大了四岁,毕业了之后没有升学,做的都是在小学周围偷鸡摸狗的勾当,郎远属于难得的好学生,有老师撑腰,从没碰过被勒索的倒霉事。

      秦峰的出现让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关山越在秦峰身侧夸张的做着口型。

      “秦峰叫我们来的——”

      郎远原本是不知道同学聚会这回事的,上礼拜五,爱凑热闹的关山越兴致冲冲的到火箭班找他,说是有同学聚会,在数学课上睡的迷迷糊糊的郎远也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一时间也忘了问是谁组织的。

      要怪只能怪猪队友。

      秦峰道:“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郎远只觉得在劫难逃,回复道:“这不是家母催的紧,七点半了还不回家,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秦峰的力道难以挣脱,他笑的有些好意满盈,倒生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来:“兄弟有个生财的路,想着不能自己吃独食,所以把哥几个都叫来了,您们俩也听听再走。”

      “不了,我要是还不回去,明天我妈就能扒了我的皮游街示众。”郎远冷冷道。

      妈的,别是要给我洗脑。

      三个人在门口僵持了一会,葛凌走了过来,她还没收拾好凌乱的头发,嗓音越发沙哑:“我怎么没看到你们俩进来,真是眼拙,大家都在里面等着,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秦峰的视线落到葛凌身上的时候,葛凌明显全身颤栗了一下,随后葛凌小鸟依人的靠在秦峰的身上,道:“这是我丈夫。”

      斑驳的粉底掩盖不住的,是青紫色的淤痕。

      郎远赌了一把,赌的是葛凌不会害他,将信将疑的跟着他们往走廊尽头的KTV包房走去。

      然后他看到葛凌指了指一旁的安全出口,在墨绿的荧光中透进来深深的夜色。

      三,二,一——

      郎远拽着仍然一团雾水的关山越就是一个百米冲刺,葛凌正贴着秦峰的身体,让秦峰有一瞬间的动作迟疑,几秒钟的功夫他们俩已经跑到了安全出口,铁门关上的一瞬间,郎远似乎听到了男人不堪入耳的谩骂,还有像是西瓜掉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妈的,那傻逼干啥呢!”关山越停下了脚步,一副要冲回去的架势:“咱俩就这么跑了,让女的给咱俩背锅,活的也太窝囊了。”

      郎远道:“你长的脑袋是挂件吧,葛凌她为咱俩好让咱俩快走,你还回去送死,你信不信他说的那一个屋子一个咱们同学都没有。”

      关山越道:“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圣豪公馆三面都挨着老建筑,只有正门对着大街,巷子里漆黑一片,呕吐味、酒糟味、尿骚味挥之不去,关山越感觉脚底下传来柔软粘腻的触感,险些没吐了出来。

      身后的安全出口被郎远从外部反锁上,咣咣响了几下之后就寂静下来,郎远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朝关山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

      “先到人多的地方去,然后找点专业人士来,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这是不是什么正经勾当,秦峰是属于上层的人,他要拉人进来,葛凌是没被完全洗脑的,不想让咱们俩下水,来的路上我就奇怪,这儿怎么停着H市的面包车,破破烂烂的怎么上高速,后来葛凌的话就暗示的很清楚了。”

      郎远继续说:“谁敢娶一个没成年的姑娘,她暗示的是无法,她妈死了,她爸把她嫁人了,暗示的是钱。”

      关山越正死命的往地上蹭鞋,道:“那找咱们俩干啥。”

      “先说好,人家找的是你,不是我,谁不知道关少爷人傻钱多。”郎远道:“先到人多的地方是正经事,咱俩要是被围在这儿就真凶多吉少了,你丫能不能别蹭你那鞋了!”

      “限量款,好几千呢。”关山越嘟囔着。

      然后他听到郎远轻轻的啧了一声,其实是很轻微的声音,在狭窄又潮湿的空间里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

      秦峰背对着路灯昏黄的光堵住唯一的出路,呛人的红双喜烟味顺着寂静的空气传了过来。

      几乎是一瞬间,郎远拽着他向身后飞奔,关山越不争气的不知道拌在了什么倒霉桩子上,栽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拽住郎远的裤子。

      一声闷响,郎远的世界天旋地转,头部一阵剧痛,随即是剧烈的耳鸣和恶心,好像有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

      光线太暗,郎远只能把沾着液体的手指塞进嘴里,尝到了腥咸的血味。

      郎远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关山越拉了起来,只是他耳畔一阵嗡鸣,眼前是东倒西歪的景色,他恍惚中看到秦峰的身影在眼前不断放大。

      然后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有个人面无表情的拿着板砖拍了秦峰的后脑,动作潇洒利落,脑袋微微斜着似乎在打着电话,穿着三中的校服,仍能看出身材修长。

      重新夺得感官的时候,车辆的远光流闪而过。

      光影穿梭中,郎远看到的是一张淡然英俊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道板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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