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隐》乌江乱

4、黑衣人 她想叫他死

　　叶楠想他死。
　　当黑衣人转头望向竹林的那一瞬间。
　　除了恐惧，她心底的恨意几乎在瞬间突然爆发了。

　　她想叫他死。
　　无论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

　　叶楠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
　　没有感觉到刀柄上锋利的花纹已经割伤了她的手。
　　鲜血顺着繁复的花纹滴落下去。
　　啪嗒。啪嗒。

　　死人的眼睛仍旧望着她所在的方向，瞳仁暴涨，里面布满了血丝。
　　叶楠同样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死者面容因为挣扎变得狰狞可怖，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只需要一点力，就呼之欲出。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任泽。
　　对了，任泽，这个人是三年前叶家雇佣的小厮，今年才二十二岁。在叶家当晚班，人还算本分，拿的俸禄都攒着，不怎么和老仆人混在一起赌钱。
　　他今年刚刚娶的老婆，办喜酒的时候，叶启还带叶楠亲自去过。
　　他对叶楠也很好，和家里的仆人一样，恭恭敬敬地称呼她大小姐，上街还总给叶楠带糖葫芦吃。
　　叶楠望着他。
　　任泽已经咽气了。
　　只是死不瞑目，仍旧惊骇地张着眼睛，望着她的方向。
　　他年轻的面目扭曲成一团，脸颊两边都是脏土。

　　：“任叔叔。”
　　叶楠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闭了一下眼，正打算在黑衣人找过来之前冲出去，突然看见任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叶楠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毕竟前十年，她都以半瞎的身份自居。对自己的突然敏锐的视觉也没什么信心。
　　但任泽的眼皮真的动了一下，似乎想冲她眨了眨眼。
　　任泽生前常做这个动作，尤其是叶楠被老头子愁眉苦脸关起来念书的时候，他都冲她眨眨眼，意思是待会儿上街给她买糖葫芦。

　　一道鲜血顺着死人的额头淌了下来，制住他的黑衣人见人已经死了，便松了手。
　　在他转身的瞬间。背后一个大力袭来，几乎没人看清动作，黑衣人的脖子咔擦一声，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宅子两边大火暴起，浓烟滚滚地窜进了小院子。
　　死人的以扭曲的姿势站着。他身上至少被捅了七把刀，腹部被拉开，露出里面红红白白的颜色。
　　他像是提小鸡一样，将手上黑衣人的脖子拧成一团。
　　叶楠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她后背抵着墙，好歹没让自己晕过去。

　　：“拦住他！”
　　站在院子中央的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后退了两步，用刀指着死人的方向。
　　与此同时，剩下的三个人都同时改变了方位，将死人围在中间。
　　他们手中的刀在抖，人也一样。

　　就在院子中央形成对峙的同时，叶楠瞳孔紧缩。
　　她看到一片漆黑的巨大阴影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潜了进来，像是安静的毒蛇一样，蜿蜒的游动着，并慢慢地盖住了地上的影子。
　　火光顺着风，刮起一阵黑烟。焦臭味顺着风飘进院子。将中间的人围在一片阴霾里。
　　叶楠认出那是她刚刚在巷子里见到的黑色阴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追到这里来。

　　此时，被围在中间的死人不耐烦地嘶叫了一声。他望着中间的黑衣人，突然猛地俯冲向他。
　　任泽的眼睛已经完全充血，脸上深深浅浅全是猩红色。他的上半身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鲜血几乎覆盖了整个小腹。
　　被攻击的黑衣人举刀便砍，刀锋落到一半，却被对方一把接住。也许是因为害怕，他这一刀砍得犹豫，落下来的力气不足。因此虽然任泽左手被刀锋猛地劈落，右手却立即抓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
　　黑衣人半身悬空，立刻用手抠着脖子拼命挣扎。他的眼睛暴突，双腿拼命乱蹬，似乎想要踩到什么有依靠的东西。
　　死人的手越收越紧，即便是站得很远，还是能感觉到骨骼碎裂时啪啪作响的声音。他举着黑衣人，直到对方完全不动了，才意犹未尽地将尸首扔到一边。接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重新转回了叶楠的方向。

　　那一瞬间，叶楠先是一惊，随后却奇迹般镇定下来。
　　任泽低着头，下意识地弯着腰，这个姿势和他生前接受老爷夫人吩咐时摆出的姿态一模一样。望着她的一双眼睛里并无凶光，更像等待她说些什么一样。
　　他用一部分的余光等待着叶楠的动作，尽管满脸血污，却生生谦恭温良的模样。
　　叶楠此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厉害，她被这么持续关注了几秒，连最后的一点酸液都快要吐完了。
　　好歹任泽是陪她长起来的家人，叶楠定定神，扶着身边的树勉强站住了，她望了一眼任泽，又把目光转向剩下的黑衣人。
　　如果他真的是等待她说些什么的话，那么她的命令，就是把这些人都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中露出的杀意真的起了效果，还是死人刚刚只是在缓冲。叶楠目光一落，死人已经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人眼睁睁看着领头像小鸡一样被提起来当场掐死，本来已经抖成一团，不过好歹是受过训练的刺客，在刚刚的那么一瞬间，他们早就注意到竹林这边的端倪，可惜死人是从正前方冲过去的，挡住了他们一探究竟的路。
　　叶楠站在原地，刀子抱在胸口，心里砰砰直跳。
　　刚刚那个刹那，她确实看见任泽似乎轻轻地朝自己点了点头。可是那个动作发生得太短促了，她还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楠看到两个黑衣人本来朝着自己的方向冲，结果被半路截住，只好跑到墙角，想要翻过去。
　　这样的刺客大多数都有轻功，翻墙而过对他们来说基本是必备技能，只是这一次，事情似乎并不那么顺利。
　　他们没跑出去。

　　两个人明明已经蹿上墙头，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他们的影子像是被扯住了，一直停在了墙角，墙上的人越往上爬，影子就被拉扯得越长。到最后，连人也被拉得微微变形。
　　盘旋在地面上的，正是快速充斥着整个院落的黑色阴影，他盘旋在墙角，像是在逡巡自己的领土，同时也不愿意轻易放跑任何一个猎物。
　　它跟在两个人的身后，正把他们的影子一点点扯进自己的嘴里。
　　其中一个人突然惨叫一声。
　　他的后腿被生生拉了下来。

　　叶楠捂住眼睛，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她的面前转眼已经成了一片血海。
　　黑衣人被扯到一半，任泽已经追了上去，他的脸重新转向叶楠所在方向，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似乎还勉强地想要笑了一下，只是不等他有所表示，黑影已经安静地滑到了他的脚下。
　　黑衣人的尸骨和任泽一起，慢慢地坠入了这个诡异的黑洞中。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挣扎一下，就消失在叶楠面前。

　　叶楠感觉那个目光像是烙在了自己心上挥之不去，只是她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些诡异的事，为什么任泽会复活，为什么他像是能读懂她的想法一样杀死了几个黑衣人，那片黑影又是什么玩意。
　　叶楠满脑都是黑衣人死光了，任泽尸骨无存。在心底，她一直有一个按照之前的计划，重新进去找叶启的念头。
　　当年第二天圣旨降下的时候，并无人接旨，后来叶楠曾经跟着那一批流放的队伍走过一段，也没看到叶启的身影。她怀疑叶启就其实死在当年的火灾里，她想找出幕后的凶手。
　　叶楠见黑影正忙着吞食死人，没有攻击她的意思，握紧了刀，正想跑出去，却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拍肩。
　　她本来就砰砰跳的心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被这么一拍，魂都飞了一半，身子僵在原地，硬是不敢回头。
　　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刚五个黑衣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却不见了。只是她刚刚太过紧张，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
　　那人站在她身后，冷哼道：“胆子倒是不小。”
　　叶楠握住匕首，身子绷得紧紧的。却听见后面的人继续说：“怎么？你觉得他不会害你？”
　　叶楠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巨大黑影，它已经吞噬了所有猎物，像某种野兽一样，正在匍匐在原地休息。
　　她确实没有这个把握，有可能她一跑出这片密林，也会遭遇和刚刚几个人相同的下场。但是即便她不这么做，身后这个来历不明的敌人也有可能会马上就解决了自己。
　　叶楠刚刚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好不容易以为绝处逢生，没想到却遇到了黄雀在后这种破事。她的一腔斗志像是被一盆冷水刺啦交了个精光，只剩下一点点的白色热气，眼下眼看着这股白色热气也要灰飞烟灭了。
　　叶楠握着刀，感觉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涌上来。
　　她明明是叶家的大小姐，尚书叶启的女儿，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却先被小流氓抢了头巾，又遇到个不明不白的黑影，此时不仅家要被烧光了，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跟着私塾那帮老头子读了四五年的书，天天念着什么礼数君臣，此时就像是火盆里的废纸，变得一钱不值。
　　天下不治那又怎么样，人民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那又怎么样，跟她有关系吗，救得了她吗？都是放屁。
　　此时，叶楠像是开悟的小和尚，一连悟出好几个大逆不道的真理来，为她以后走偏的女流氓生活迅速铺起了一天灿烂的理论基础。只是眼下她后背叫人用刀抵着，即便心里骂了一千遍的书生误我，仍旧无济于事。

　　似乎是叶楠沉默的时间太长，对方等不及了。
　　那人突然转到叶楠面前，除了面罩。
　　叶楠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她的面前，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