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隐》乌江乱

3、失火

　　月明星稀。
　　耳边只有寂静的风声。
　　叶楠趴在血水里，好半天才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右手虎口尽裂，掌心的纹路全是黑红色 。袖子从小臂一直到胸口都撕裂了，胸口沾染了大片的红色。
　　她的四周是零碎的残肢，冬天天冷，还能看到蒸腾的白色热气。
　　叶楠被一阵阵的血腥味吹得头晕脑胀，勉强支起半截身子。
　　刚刚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叶楠只看清了面前的双脚。接着，不远处再次响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男人像是反应过来，连扶她一把都没来及，就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叶楠趴在地上，浑身撕裂一样疼。
　　她隐约感觉自己喉咙肿了一大块，连开口求救都懒得开口，索性迷迷糊糊又晕了一会儿。
　　如果这是做梦的话，那这个梦委实不太愉快。更何况，她都疼得这样惨烈了，还回到了自己最不想回到的艰苦岁月，不仅没醒过来，还雪上加霜，叶楠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悲苦，如果手头有刀，估计得拔了自刎。
　　好在老天爷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她戚戚苦苦的时候，远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叶楠猛地一怔，大脑瞬间空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醉仙楼爆炸了。

　　醉仙楼是临济镇最大的酒楼，每日三教九流都在这里喝酒碰头。官商勾结，醉仙楼白天是酒馆，晚上是青楼，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声音。
　　这家酒楼背后的金主一直非常神秘，但是想来此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背景，大约都十分了得。
　　这十几年来，除了地底生意，好多江湖谣言也都是先从这里传出来的。想要情报的人，到醉仙楼来买也基本都是一找一个准。
　　这个地方牵涉到人实在太多，连官府也不愿意掺和这趟浑水，因此虽然对这些违法勾心知肚明，却从没有人点破过。
　　醉仙楼的爆炸，发生在除夕后半夜，几乎在叶楠遇险的同时。
　　她之前脑子不清不楚，趴在地上，就想着怎么可怜自己了，等听到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醉仙楼的爆炸和叶家失火，几乎是前后脚的事。
　　也就是说，如果她的记忆不是特别离谱的话，马上她自己的家就要遭殃了。

　　叶楠想到这一点，从脊椎骨到天灵盖都凉了一大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爬起来的，人在紧要关头，全靠一股精神气，其他的不听，不见，不视。
　　叶楠抓了那块惹祸的头巾，匆匆把自己重新包成了个粽子。爬起来就往叶宅的方向跑。
　　她还记得第二天醉仙楼的情形。
　　一具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白骨脆裂，隐约还能看见死前的挣扎。
　　当时叶楠已经知道自己家出事了，跑到门口看见大批侍卫进进出出，不知是不是小孩子天生的警惕感发挥了作用。
　　她趴在巷口探头探脑好半天，最终决定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逃掉了。
　　饶是如此，看到了被抬出的担架上一只被烧得辨不出形状的肢体露在外面，她还是立刻低头吐了出来，叶楠前天晚上什么都没吃，胃里翻上来的也只是一股酸水。
　　她记不得那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那个时候她才十岁，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就成了标准的孤儿。
　　此后要饭也好，做仆人也好，都更像是过眼云烟，麻木到没有留下更深的伤口。

　　叶楠知道自己在跑。
　　她这个人有一个特点，遇到事一开始脑子都是不清不楚的，要等上一炷香的功夫，理智才呼啦啦地跑回来。
　　现在她在拼了命狂奔的同时，终于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醉仙楼爆炸，叶家失火和叶启被流放，这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而且她刚刚遇到的，那阵不明不白的黑雾是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叶楠浑身的冷汗被跑出来的热汗又盖了一层，风一吹，身上到处呼啦啦地一阵寒凉。
　　她现在虽然是十岁的小孩子的躯体，但心智已经非常成熟。
　　跑到巷口的时候，脑子已经冷静下来，自然而然的刹住了车。

　　叶家小半边的宅子已经烧起来了。
　　远远地，只能看到滚滚的黑烟。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大门口，正警惕地望着空空荡荡的街道。
　　叶楠躲在黑暗里，拿不准自己是应该冲过去好，还是待在原地好，她虽然恢复了理智，仍旧是第一次直接面对这种事，因此整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发抖，心砰砰直跳。
　　就在这时，叶楠看见喝完了酒，听见动静往回赶的王记。
　　他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提着酒壶唱着小曲，摇摇晃晃就往叶宅的方向冲。
　　这要是搁在以往，第二天王记免不了要被管事的一顿臭骂，不过如果放在除夕晚上，倒有可能会网开一面，毕竟过年嘛，一年一次，谁也不愿意讨个不吉利。
　　王记在叶家待了五六年，这种事心里清楚地很，因此贸然就带着酒赶了回来，不过这一次，他的运气却没有那么好了。
　　叶楠看见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拦住了想要进门的人。
　　王记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情况，大着舌头就嚷嚷起来：“干什么？！这是……”
　　他的剩下的半句话凭空小了下去，以后也再也不会被听见了。扎进腹部的刀像柔软的爬虫，寒光一闪间消失了。
　　叶楠看见王记的身子一点点软了下去，酒壶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跌在台阶下，碎成了渣。
　　她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止住了喉咙里的那声尖叫，以及止不住颤抖的身子。眼泪纷杂地往下掉，倒是把刚刚凝固在身上的血液又冲开了一些。
　　当年对于叶宅的失火，官府给出的说法是家中仆人操纵不当，打翻了燃烧中的火盆。
　　尸体的处理和埋葬都是秘密进行的，第二天所有的痕迹就清理得干干净净。
　　叶楠那时十岁，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深究。
　　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谎言而已。
　　根本不是什么误失，叶宅所有的人都是先被灭了口。

　　挂在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叶楠的身子还在抖，心里却平静的可怕。
　　她终于感觉到那股慢慢燃烧起来的恨意，像是面前燃起来的火光，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之势燃起了大片平原。
　　她蹲下身子，匍匐在黑暗里，开始沿着宅子的东边向两侧围墙爬。
　　叶宅最东方向有一个隐蔽的小门，还是她以前偷偷摸摸出去玩的时候发现的，后来那道门被叶启锁上了，叶楠也被勒令每天和看护的嬷嬷一起睡，即便如此，那把钥匙她还是随身携带，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小门通向是叶楠的卧室，藏在一片竹林后面。
　　叶楠在一阵浓烈的烟味里钻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这里显然还没有被波及到，只听到正门处隐隐的激烈的打斗声。
　　她很快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把刀。
　　这还是很久之前她溜出去玩一个怪人送给她的，不过鉴于女孩子就应该藏于深闺之中的狗屁理论，叶楠自然不可能真把刀拿出来，更别提平时使使，或者随身携带了。

　　刀握在手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叶楠仰着头，认真地用袖子擦拭了一遍锋利的刀尖。
　　朦胧的黑暗里，寒光落进眼睛里，带来奇异的安慰感。
　　这是叶楠第一次拿刀，她反复比划了几下，确定自己手已经不再颤抖，才包好东西，打算先从小门偷溜出去。
　　没等她走出院子，大门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叶楠被浑身一震，知道人已经来了。

　　整个小院都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叶家还有一个小孩！搜出来！”
　　之前被抵在门上的人正奋力挣扎，叶楠从他发出的含糊的嚎叫声里，能听出是值夜班的任泽。

　　叶楠藏在院子东南角的竹林里，后背抵着小门。
　　她握着刀，目光在几个黑衣人之间来回穿梭。
　　一共五个黑衣人，两个进了她的房间，一个站在院子中间指挥，一个正在试图制服拼命挣扎的仆人，还有一个守在门口。
　　叶楠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自己的视力突然变得那么敏锐。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虚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四周都是涌过来的浓烟，夹杂着烧焦的臭味。
　　不知道是不是呛的，叶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敢真的放声大哭，缓缓地背过身，想要打开小门。
　　电石火光的一瞬间，叶楠突然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寒凉。
　　那个将死的仆人正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他看见她了。
　　好死不死。站在中间的黑衣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缓缓扭过头，望向了竹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