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岁 ...
-
叶楠能听明白他说的话。
男子的话像一阵风,轻轻吹过就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晃荡,好半天,才发现是自己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眼前熟悉的房间在一点点分崩离析,刚刚的人则一个个消失不见了。叶楠想要追上那个诡异的白袍男人,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正在碎裂的时空中。
她的脑子哄的一下。只是不等她叫出声来,意识已经重新变得模糊了。
叶楠记得那年下了大雪。
她十岁,叶启被革职流放。
那天是大年初一。叶楠难得能上街看灯。
从叶家到大街,一共百米左右,穿过两条窄巷,出口正对人流密集的集市口。
本来带她出来的是家里的仆人王记,但此人好酒,一出门就拐了个弯到了自己相好的酒铺子。
叶楠跟着他,坐在潮湿发霉的黑暗角落里,看着晃晃悠悠的昏黄灯光出神,
毕竟是小孩子,酒铺子距离集市又近,能听见那边热闹的笑声,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的声音。叶楠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心里痒痒的。
她每年都待在深闺里,早上跟着叶启请的一个老得快走不动的先生读书,饭后需复习功课,作女红。这样的日子一过三百六十五天,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眼看又要错过了。
好在王记跟相好调情,也嫌叶楠碍手碍脚。正好酒铺子有个帮忙的叫黄虎的小厮,今年刚刚十三,和叶楠年岁差的不大,王记便把钱匀了一小半给黄虎,叫他带着叶楠去街上看灯。
黄虎钱到了手,又不用做活,自然满口答应,牵着叶楠就出了铺子。
叶楠出生时身上带着顽疾。
她一只眼睛是白瞳,看不见。另一只眼睛看东西又像是罩了一层毛玻璃,东西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
黄虎年纪虽不大,但混惯了,养了一身的坏习气。此时得了钱,就赶着要去赌。
叶楠本来看东西就吃力,夜里更如此。被他疾步如飞地带着,立刻跌了好几个跟头。
那黄虎见她走得这样慢,更嫌她带累自己。
又见叶楠裹在头上的大红绸缎夜间光泽不减,知道是上好的布料。于是好言哄骗她脱了下来,要自己披在身上。
叶楠本来不肯,无奈黄虎比她大上好几岁,又成日打杂,有的是蛮力。只能把头巾慢慢脱下来。
原来叶楠除了出生一只眼白瞳外,天生就是一头银丝。叶启怕被人看到惹事,便去给她定了特制的头巾,对外只托词是怪病,吹不得风。
此时头巾一下,一头瀑布般的银发便露了出来。
她刚刚被黄虎带着,结结实实丢了好几个跟头,面上磕破了,头发上沾染了许多鲜血,乍一看,只像是要来索命的亡魂。
黄虎初时吃了一惊,吓得差点拔腿就跑。
转念一想觉得不对,转过身,看见叶楠仍坐在原地,低着头,头巾抓在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看着倒好像是哭了,不像平常故事里说的那样吓人。
黄虎不敢靠近,只站在原地颤巍巍问:“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这一吓,一句话结结巴巴,分了好几次才说出来。
叶楠哭得哽咽,哪里答他。
黄虎等了一会儿,眼见没事,胆子便渐渐又大了起来。
他见叶楠紧紧抓着头巾,就想重新把东西抢过来,上前走不到两步,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股妖风,直直打在黄虎面门上。他经过刚刚那么一吓,本来就腿脚发软,此时冷风一吹,燃起来的那点胆量立刻像被浇了水的热炭,滋地全灭光了。
这里虽然靠近集市,但却是个阴冷偏僻所在,杀人放火的事情常有。
黄虎今天急着赌钱,所以才抄了小道,现在心里后悔的要命,面子上也把不住了。
他扑通跪了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就磕头求饶起来。
没人应他,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沿途的灯光渐次暗了下去,只有刀子一样的风刮过来,微弱的风声一阵阵,凄厉地送到耳朵里。
外面的鞭炮声听不见了,惨淡的月光倾泻进来,窄巷的高墙好像瞬间长了几寸,把白光隔成了大片黑白相间的阴影,到处冷森森的凉意。
渐渐的,月光落下的阴影像是长了眼睛,沿着墙壁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了。远看,像是活过来的游蛇,摆着头朝这个方向蹿。
黄虎妈呀一声,吓得实在受不住,哪里还管叶楠死活,跳起来挣命往巷口跑。
黑暗也随之加快了速度,它越过叶楠,一刹那的功夫,就到了黄虎后面。接着,像是被一劈为二的蟒蛇,猛地将那里的光吞噬殆尽。
叶楠坐在原地,一瞬间像是听到一小股挣扎的呜咽声。她凝神想再听,声音却像是被风吞掉了,只剩下眼前安安静静的巷子。
她抬起头,面前的小巷逼仄漆黑,一小股凉风刮过,只是不见了黄虎的身影。
叶楠在原地愣了片刻,她穿得不多,坐在潮湿阴冷的地上久了,冷得浑身发抖。她隐约觉得不对,但暂时又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什么似乎调转方向,朝着她的方向过来了。
一股潮湿的,夹杂着血腥的味道,让人闻了只觉得头皮发麻。
火光电石之间。
叶楠只来得及觉得奇怪。
这段记忆走到这里似乎断成了两节,和她记忆中的事完全不同。
叶楠记得那天晚上她被丢在小巷里,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直接在小巷里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才发现叶家失火。叶启被流放。自己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但是此刻,黄虎消失得太快了。
从他扭头惊慌失措逃跑的瞬间开始,有什么东西,似乎就已经不一样了。
叶楠坐在原地,在这种危急关头竟然失神思考起人生来。只是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刚刚吞噬黄虎的黑暗就卷土重来,顺着墙壁拐到她的身边。
这次,似乎是在忌惮什么,那股力量并没有立即下手。
他缓缓地绕着小巷走了两圈,暗色像是游龙一样,在砖瓦上转动。
此时如果有夜路经过的,估计得吓破胆子。
一个满头银丝,双眸灰白的小女孩坐在忽明忽暗的小巷中,惨白的月光下,巨大诡异的影子正一圈圈地来回游走。
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溢出辛辣的血腥味。
女孩没有抬头,她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接着又兀自摇摇头。
就在她摇头的一瞬,黑暗挣脱了围墙,朝她所在的方向猛地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闪过。
呛的一声,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接着,大地一阵猛颤,连刚刚还冰冷的月光似乎也被搅动了,像湖面的波纹,剧烈地波动起来。
在那一瞬,似乎有人钻了进去,钻进了那团扑过来的黑暗里。
叶楠被惊动,她眯着眼睛,几乎本能地和面前扭曲成一团的黑色雾气打了个面照面。
她发现,她似乎能看清了。
长久以来,她一直生活在黑暗里,但是在那一刻,当辛辣的血腥味劈头盖脸地打下瞬间,她看清了。那是由交缠在一起的人组成的雾气,人的躯体处在极度扭曲的状态,每个人都和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脸上带着极度痛苦的神色。
而在雾气的边缘,挂着零碎的人体肢干,黑暗像是捕猎者,正在缓缓咀嚼着这些血肉。
她看到了已经被吞噬到中心的黄虎,他似乎还残留一点做人时的意识,正在疯狂地扭动着,像是在蛛网中间,拼命挣扎的昆虫。
他的一部分身体已经被酸液腐蚀,另一部分已经开始发黑。
他朝她伸出了手,眼里是最后一点近乎疯狂的,无声的求救。
叶楠闭上眼睛。
她的心在狂跳,酸水从胃里的最深处涌出来,无声地翻江倒海。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血液和剧痛同时袭来。
叶楠这时才想起要跑,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绑在原地,此刻一动,才觉得四肢百骸都沉重无比,她几乎是以爬的姿势,快速地向前跑了起来。
:“站住。”
后面传来嘶哑的声音。
:“不要跑。你跑不掉的,那你跑不掉的。”
成千上万嘶哑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条恶心的蛇,慢慢地从她的脚跟攀附到肩膀。
叶楠感觉到后心窝一阵凉意,就在她拼了命狂奔,心要跳出胸口的同时,大块大块腐烂的血肉突然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肩上,像是天上下起了尸雨。
叶楠整个人都被埋在这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里,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突如其来的尸块叫她差点原地跪下。
:“还想害人!”
她的耳边传来一声暴喝。接着肩上沉重的压力慢慢消失了,只剩腐臭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一阵尖锐的叫声传来,听着不像是人的,到像是某种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痛苦哀嚎,只是那声音更加撕裂,更加凄厉,像是生生钻进人的心里,要把人一撕两半。
叶楠紧紧捂住耳朵,好半天,才感觉到声音慢慢消失了。
她愣在原地,眼睛紧紧闭着,手虚虚捂在耳朵上,似乎吓傻了,整个人不知所措地趴在原地。
她的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还不起来?没事了。”
叶楠近乎瑟缩地支撑起身子,只是手没力气,胳膊一软又重新倒在了地上。
她的手直接陷进了一摊子又黏又滑的鲜血里,脸则正撞进一块烂的变质的腐肉,她的周围到处都是散落的残肢,像是进行到一半的屠宰现场。
叶楠感觉冷气从脊椎骨一路冲到天灵盖。
她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她听见头顶响起了第二声问候
:“怎么了?不会真爬不起来了吧?”
叶楠有点想骂人,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十岁的躯体里,她没法挣扎,恐惧和无助也来得真实无比。
她知道是眼前的人救了自己,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反应。
她的身子还是僵的,四肢百骸还处在麻木的状态,怎么扑腾也爬不起来。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叶楠感觉到对方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似乎是嘲讽,又像是不敢相信地笑了起来:“不是吧?怕成这样?”
叶楠趴在地上,她看到的是一双男人的脚。
虽然踩在烂泥地和满地打得血水里,那个人的脚却异常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