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隐》乌江乱

1、坠崖

　　落下去的时候，叶楠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极致的平静。她不回头，只伸展四肢，任由悬崖凛冽的风打在自己的面上，身上，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那一刻，她从没觉得这一生过得那么痛快过，八岁家中阴暗的祖宅，十岁躲在深闺中遮遮掩掩，十二岁身上的鞭痕疼得整夜不得安睡，破碎的片段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带着时光腐朽的霉味，走马灯一样，清晰又遥远和她擦身而过。
　　低头的片刻，她看到从谷底卷起的大风整个吹动她的衣裳，大红色的新娘服被整个吹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裳，在弥漫雾气的谷底，看着就像绽放的白蕊红花，在一片朦胧中熊熊烧了起来。
　　这一次叶楠没有笑，她有片刻失神。
　　她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飘摇地向下坠，思绪也慢慢脱离了实体，跟着灵魂走到了半空中。
　　那一刻，她反复看到挂满白色灵幔的大门，人们静默地站在两边，等待新娘来到。
　　祖宅大门紧闭，两侧开小门，望进去，黑漆漆的颜色，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兽。
　　宅子里必然是没有点灯的，取了鬼娘的人家皆是如此。以煞冲煞，点了灯，惊动了原先的邪灵，恐怕就达不成原先的效果了。
　　想到这里，叶楠反而笑了起来，出嫁前一天，原先作威作福的婆子们都一声不吭，人人绕着她走，好像这个时候才想起关于她不详的谣言，开始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深夜子时，林府里另外几个仆人点了蜡烛，她被绑着，跟着他们曲曲折折走了一段山路，到了悬崖上的一间黑屋。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会跳崖。
　　在她之前，没人敢从这里跳下去。

　　想到这里，林楠又一次笑了起来。
　　她已经坠得足够深，原先白色雾气已经变成了淡紫，深深浅浅地萦绕在她周围。这些都是含有剧毒的瘴气，吸食者会先七窍出血，接着中毒而亡。
　　关于断肠崖，还有许多恐怖的传言，林楠一心求死，跳下去的时候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此时被风一吹，血糊了满脸，倒也不甚在意。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剧毒似乎有点名不副实，她落到一半，竟然隐隐有了困意，意识就像被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漩涡卷了进去，只剩下迷迷糊糊感官还在支撑。再过一秒，等她彻底坠入紫色雾气里，便再也支持不住，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朦胧间。叶楠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或者说，像是重新过了一遍自己的一生。
　　只是这一次，事情变换得诡异快速，倒像是人之将死看到的走马灯。
　　那一刻，叶楠觉得身体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拆散又重新放回原处，整个人都撕心裂肺地疼。
　　她有时像是在自己的身体，有时又漂浮在虚空中看着自己的一生，白光透进黑暗的那一刻，她隐约看到的是自己出生时的场景。
　　一众人围在她母亲的床头，中间那个满面汗水的女人就是她未曾谋面的母亲。
　　只是她的脸因为疼痛而狰狞异常，叶楠不敢和她对视，只低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人。
　　她首先看到的是叶启，他看着还很年轻，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他破例没有等在外头，而是冲了进来配着妻子分娩。这一点倒是叶楠没想到的，她印象中的那个男人，一直都胆小怕事，不苟言笑。
　　叶楠的目光转了转，挨个看到了她的乳母王嫂，两个正忙着端开水进来的老仆人，满面皱纹的接生婆。
　　叶楠一开始站在角落里，生怕被看到，浑身的不自在。
　　但过了一阵儿，她发现是自己多心了。
　　这里的人进进出出，从丫鬟到婆子，即便是正面从她前面过，也熟视无睹地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会儿她大概等于是个隐形人。
　　叶楠心情一放松，立刻背了手，四处溜达了一圈。
　　外屋看完了，才踱着步子走进去。
　　她倒不是真的心大，而是实在见不得那个血腥场面。而且里面忙得一团糟，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撞到她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忙上添乱吗？
　　叶楠顺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蹭了进去，这会儿她虽然相当于个隐形人，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等她站成一面墙纸，打算窥探敌情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一个男人正悠闲地靠在墙边，满脸笑意地望着她。
　　叶楠被他差点吓得心脏停跳，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神功失灵了，而是整个场景里，只有他对她的存在做出了反应。
　　想通了这一节，她立刻回视过去，试图挽回刚刚失去的形象。
　　只是男人已经扭过了脸。望着另一边忙得热火朝天的场景。这倒给了叶楠观察他的时间。
　　男人的白衣宽宽大大，从头一直罩到脚，饶是如此，还是看得出此人高瘦清癯，后背挺得笔直，像拔节的竹子。
　　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眼梢微微上翘，看着娇俏，倒有些像是妆后的戏子。
　　仔细看，才发现男人的五官精致的很，眼唇都像是被细细描过，睫毛密密一层盖在眼睛上，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圈不咸不淡的阴影。
　　她正看得热闹，男人突然扭过头，将扇子一打，遮住了脸，眼睛抬起望她，眼梢微翘，里面先带了三分潋滟笑意。
　　叶楠被他看得一愣，胸口像是被击中了，轻轻一跳。
　　就在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功夫。一阵嘹亮的的婴儿声同时响了起来。
　　哭声中，床上分娩的女人杀猪般的叫声慢慢小了下去，她像是终于完成任务的士兵，可以卸下沉重的包袱，走上另一条轻松的路。
　　接生婆把婴儿抱到一边。
　　不等她说出已经说顺口的贺喜的话，床上女人的鲜血已经顺着白布流了下来，淅淅沥沥地，像蜿蜒的小溪，一直滴到她的脚下。
　　叶启面上额头上青筋暴跳。他一把拽住接生婆，拎着她重新回到产妇床前。
　　刚刚生下来的婴儿像是无人认领的废品，被一块白布包着，随随便便丢在一边。
　　房间里只听到接生婆慌慌张张，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快！烧开水！毛巾，毛巾！”
　　堵不住了，血水像是夏天的暴雨一样，接二连三地从河口涌了出来，鲜红的颜色浸湿了刚刚抱来的白布，又浸染了更多的白布。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苍白。
　　她身上的血好像已经流光了，再也榨不出一滴来。
　　她紧紧握着叶启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进肉里，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她死死望着叶启，似乎拼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已经无力再发出声音。

　　叶启的身上，手上沾的全是妻子的血水，他像是再也站不住了，直直跪在床头，脸贴在产妇的小臂上，他的眼睛里一半是挡不住的潮水般的悲伤，另一半是留给她的，温柔的笑意。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叶楠听见他的父亲轻声地说，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一样。
　　他把她额前的头发理顺，别到耳后，又擦去她面上斑驳的泪痕。
　　：“他们说是个女儿呢。”他说。
　　握着他的那双手已经渐渐放开。床上的人眼神已经空了。
　　叶启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而是自顾自地握紧了她的手。他的声音放得很温柔，小小的，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哄她入眠。

　　同时，站在虚空中的叶楠看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狠狠地擦了几下眼睛，才最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床上有另一个人从女人的身体里冒了出来，她的身体一开始是半透明的，接着慢慢变成乳白色，接着变得完全可见。
　　她低着头看着床边叶启，眼睑低垂，同样万分悲伤。
　　她飘飘悠悠走到被丢在一边的小婴儿面前。她弯下腰，似乎想要亲亲她，手却径直穿过了白布。

　　叶楠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她的呼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的时候，叶启看自己的眼神会突然变得古怪而陌生。她抢走了她最爱的发妻。
　　而且……
　　叶楠微微屏住呼吸。她看到像是叶启像是终于想起她的存在，一跌一拐，摇摇晃晃走到婴儿旁边。
　　他揭开随手裹着的那块白布，接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婴儿浑身血水，头上零星的头发却是银色的。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瞳仁雪白，像冬天落了雪的世界，一片干净。

　　这时，刚刚还一直站在墙角的男人突然说话了。他直接忽略了处在极度震惊并随时可能爆发的叶启，走到了女人面前。
　　：“走吧。时辰到了。”
　　女人低头哭了起来，似乎明白多说无益，她缓缓点点头。
　　接着，在他们离开之前，叶楠听到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眼睛……”她有些犹豫地问。
　　男人停下脚步，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白瞳者，能见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