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74、第三百七十章 星辰指引 夕塔城

　　夕塔城位于北域南部，再往北就是茫茫雪原，荒芜人烟。上官翎月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上一次来，是十五年前的事。
　　那时她跟着夜归九来救刘汐的父亲，在城里住了几日。可没过多久，一夜之间，霜凝门被破。门中弟子死伤大半，宝库被洗劫一空，问天玦也下落不明。她跟着洛辰阁的人赶来帮忙，替伤者包扎、炼药，忙得脚不沾地。
　　那一日的惨状，入木三分一般刻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如今霜凝门重建，断壁残垣换了新墙。只是当年那个北域名列前茅的大派，如今已退出大门派之列，安安静静地养在夕塔城里。
　　上官翎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凌卿罗和夜瑾在里面，想来也不愿见她。
　　她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霜凝门静静地立在那。
　　她想起夜归九的那句“叛徒”。
　　万年前七冥族战败，被逐出中原，从此成了“魔族”。万年后夜家倒台，凌卿罗和夜瑾被困在霜凝门里，失去自由。胜者书写历史，败者承担后果。万年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孰对孰错，早已不重要了。
　　离开夕塔城，上官翎月往南去了洛阳。
　　她没有去道听客栈，也没有回皇宫。那些地方认识她的人太多，她不想应付这些。沿街走了一阵，上官翎月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停下，要了一间房，住了进去。
　　夜渐深了，上官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更鼓已经敲了三回，一声一声地像是在耳边敲响般清晰。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客栈大堂里已经没人了，柜台后的灯也灭了，只有门口还留着一盏灯笼，为晚归的人照亮。
　　上官翎月出了客栈，沿着长街往前走。街上空无一人，白天这里热闹得很，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却冷清得像另一座城。
　　拐过一条巷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紫金色官服，腰佩玉带，手里捧着罗盘，正低头看着什么。
　　是叶巡天。
　　上官翎月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叶巡天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就看见街的那边站着一道浅红色的身影。他怔了一瞬，随即收起了罗盘，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悦宁公主。”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怎在此处？”
　　上官翎月看着他在月光下那张清癯的脸，心里有些意外，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睡不着，出来走走。叶监正又为何在此？”
　　叶巡天直起身，将罗盘收入袖中，仰头望了一眼朗朗星空：“殿下可否随臣移步占星楼？此处说话不便，且夜里风凉，不是久留之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平淡，仿佛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上官翎月看了他一眼，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点了点头。她确实无事可做，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而面前这个人，深夜出现在洛阳城的街头，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来走走”那么简单。
　　占星楼离此处不远。楼是木结构的建筑，外墙刷着白灰，有铜铃挂于檐角之上，微风轻扬便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楼下有个小院，花香盈满院中，仔细一看方才发现，原是种了桂花。
　　叶巡天推开门，侧身让上官翎月先进，房间不大，四面开窗，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将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他请上官翎月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正当上官翎月还在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巡天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上官翎月心头一跳。
　　“您不是真正的悦宁公主，对吧？”
　　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上官翎月，语气笃定，目光也不带半分犹豫。
　　上官翎月抬眼看着叶巡天，唇角微微扬起：“叶监正何出此言？”
　　“殿下先听臣讲一个故事吧。”
　　“愿闻其详。”
　　“年轻的帝后连生三子，都是男孩，便格外盼一个女儿。怀上第四胎时，特意请了占星一脉的传人为胎儿祈福。九个月后，孩子降生，如他们所愿，是个公主。皇帝大悦，举国同庆。可惜好景不长，小公主两岁那年，叛军围城，宫中大乱，她在混乱中下落不明。”
　　“好在她身上有占星祝福，司天监尚能感应到她的方位。可两天后，感应也断了。殿下该知道，天幕上的日月星辰，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每个人降生，都会点亮一颗星辰，人若死去，那颗星便灭了。司天监夜观星象，发现小公主的那颗星，消失了。”
　　“司天监本可将此事如实禀报，可皇后因女儿失踪已然悲痛欲绝，若再得知噩耗，只怕……”叶巡天摇了摇头，“他便改了口，说小公主尚在人世，只是流落民间，一时无从寻找。”
　　“皇后信了，渐渐好起来。五年后，她又生了一位小公主。新生的孩子活泼可爱，满宫上下都喜欢，皇后脸上也有了笑意。司天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小公主‘失踪’的十二年后，帝后忽然找回了一个同龄的姑娘。”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上官翎月脸上。
　　“那姑娘身上有皇室直系血脉，帝后认定她就是当年失踪的女儿。可司天监知道，真正的公主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他为那姑娘推演了一卦，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漫天星辰，没有一颗归她。如此看来，要么她已经死了——可人活生生地在你面前。那便只剩一种可能：她不属于此方天地。”
　　上官翎月呼吸一滞，她万万没想到身份暴露居然是因为那些抬头可见的星辰。
　　“不属于此方天地，却有皇甫氏直系血脉。司天监私下去查了皇甫氏的族谱，并无直系人员流落在外。唯一的可能是，数千年前，那位叛出皇室、加入七冥族、最终飞升天人的先祖，皇甫留香。”
　　听到娘亲的名字，上官翎月心里猛地一惊，这叶巡天可真是把她查得透彻，已然猜的八九不离十。
　　“殿下，”叶巡天坦然地看着上官翎月，轻笑道，“故事里这位司天监，便是臣。臣查了十五年，线索断断续续，直到十年前，一场天裂。臣发现，诸天星辰中，亦无那位献祭的小爱姑娘。”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不是真正的悦宁公主。
　　她是皇甫留香的后人。
　　她是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