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73、第三百六十九章 瓶颈 十

　　十年后。
　　三清峰上的杏花常开不败，漫山遍野的杏花清幽淡雅。清晨的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将整座峰顶笼在一片白色中，雾中隐约可见一道浅红身影盘膝坐在崖边。
　　上官翎月闭着眼，掌心朝上，三道雷光在掌心流转。一道青紫，一道淡青，一道青蓝，三道雷光时而交融，时而分离，稍有不慎便要撞在一处。
　　三雷轮转她练了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可要做到三雷同运、收发由心，还差得远。
　　六年前，她突破太清境第七重无始境，自此，玉清与太清双双大圆满，上清也被带着往前推了一步，进了第七重灵真境。
　　可这一步之后，便再难往前了。
　　上清第八重元真境到第九重无真境之间的那道屏障，她尝试了许多回。每次都觉得只差一点，可那一点，却怎么也窥不破。
　　她睁开眼。
　　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从东边峰顶漏过来，将整座三清峰染成淡淡的金色。她转过头，看见碧珊站在她身后，不知来了多久。
　　“有进展吗？”碧珊问。
　　上官翎月摇了摇头。
　　碧珊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弟子，抬头望着日出东山，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弟子是不是资质太差？”上官翎月低头看着掌心三道相互交织的三色雷电，忽地有些气馁。
　　“不是。”
　　“那为什么就是摸不到那层屏障？”
　　碧珊沉默了片刻，在她身边坐下：“修炼一事，讲究机缘。机缘不到，强求也无用。你卡在这一层，不是资质不够，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别多想。”碧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啊，急也没用。”
　　上官翎月当然知道急也没用，十年前洛少铭说，封印或许还能撑十年。可如今一眨眼十年过去，本源之地一直没动静。
　　没动静，不知是好是坏。
　　夜归九也还未出关，单系极致的路无比艰难，希望他能挺过去。
　　上官翎月望着远处被日出照亮的金色云海。云海翻涌，淹没了峰顶以下的一切，将天地分得清明。
　　“师父，弟子想下山。”
　　“去多久？”
　　“不知道……”
　　碧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修炼的事，急不来。你闷在这里十年，出去走走，说不定反倒通了。”
　　上官翎月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下了三清峰，沿着石径往山门方向走。走了没几步，迎面碰见穆兰赋。他一身劲装，手握陵安剑，像是刚巡查回来。
　　“皇甫师妹？”他停下脚步，“好久不见，你终于舍得出关了？”
　　“嗯，我准备下山。”
　　“下山做什么？”
　　上官翎月说道：“闭关修炼久了，出去走走罢。”
　　“江月可是念你念得紧，她守孝期满回宗后，见你闭关修炼，她也闭关了，如今还未出关。”穆兰赋笑道，“出去散散心也好，若是江月和阎钰出关了，我给你传信。”
　　上官翎月轻笑着应道：“好，多谢。”
　　沿着石阶往下走，上官翎月踏出山门，两旁的竹林还是老样子，漫山紫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前面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往东是去洛阳城的路，往西通往金陵。她站了片刻，选了往西。
　　金陵城的繁华与十年前一般无二。街上车马如流，人声鼎沸。走着走着，不知怎地，上官翎月就来到了苍风楼。
　　苍风楼的山门还是老样子。守门的弟子认得她，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小径，走过九曲石桥，听风阁就在眼前。苏一涟正在阁中，面前摊着几卷药方，手里捏着一支笔，不知在写什么。
　　“苏楼主。”上官翎月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苏一涟抬头，看见是她，放下笔：“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自从苍风楼恢复与洛辰阁的合作后，上官翎月作为洛辰阁的药阁弟子，时不时会与苏一涟传信探讨医药一道。
　　二人虽算不上多熟，但也不陌生。
　　上官翎月今天鬼使神差地到苍风楼，或许是因为，苍风楼是她走出万里樱林后，来到的第二个门派。
　　从洛辰阁到苍风楼，像是重走了一遍十几年前的历程。
　　“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洛辰阁那边，可还好？”苏一涟问。
　　“还好。”上官翎月在苏一涟对面坐下，“本源之地的事，苏楼主听说了？”
　　苏一涟点了点头：“洛阁主派人送过信。苍风楼这边翻阅了楼内所有典籍，没找到修补的法子。”
　　上官翎月沉默了片刻：“小爱当年献祭了自己的骨和心，才把天幕补上。若再裂开，该拿什么补？”
　　阁中安静了一会儿。苏一涟知道自己嘴笨，所以若是不知如何回答，他便保持沉默。
　　窗外树影摇曳，日光透过叶片洒进来，上官翎月看着那些光斑，继续问：“苏楼主，你说天界的人，为什么要下凡？”
　　苏一涟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许是不喜天界，许是人间尚有事物还未放下。”
　　上官翎月点头，目光扫到苏一涟手中的药方：“这是……修补傀儡肉身的药方，是谁还需要这个？”
　　苏一涟侧头看她：“你也认识的。”
　　一个名字忽然在脑中浮现，上官翎月脱口而出：“温昭柏？”
　　“是，你若是想找他，这几日他都在后山药庐。”
　　“好。”上官翎月起身行礼告辞，而后转身往后山而去。
　　药庐在后山一片竹林深处，茅屋三间，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爬满了青藤。温昭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株草药，低着头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上官翎月，怔了怔。
　　“公主殿下。数年未见，别来无恙。”
　　“温长老。”上官翎月站在篱笆外，四下看着周围的环境。
　　温昭柏放下草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殿下，在门外做甚，进来吧。”
　　上官翎月推开篱笆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搁着一壶凉茶。温昭柏给她倒了一盏，自己也倒了一盏，端着坐下。
　　“温长老，有件事想问你。”上官翎月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
　　“天玦的力量，能不能修补天幕？”
　　温昭柏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露疑色：“你从哪儿听来的？”
　　“是我自己猜的。”
　　“很可惜，并不能。”温昭柏耸肩，“我只是一块石头，如何能与天骨天心相提并论。”
　　上官翎月一愣：“是了，那可是天骨天心……”
　　“十年前小爱姑娘不是已经将天幕修复了吗？你为何会有此问。”温昭柏很是不解。
　　上官翎月摇摇头：“突发奇想罢了，许是闭关太久，总是胡思乱想。”
　　“殿下，我们是无法改变过去的。”温昭柏以为，她是对小爱的离去耿耿于怀，所以才想寻找修补天幕的其他方法。
　　可就算找到了，也无法回到十年前改变那个结局。
　　上官翎月站起身：“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温昭柏没有留她，只说了一句：“殿下，一切都会好的。”
　　上官翎月脚步一顿，转身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出了苍风楼，她在金陵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当中没人知道天幕可能会二次裂开，没有人知道这满城的繁华可能会被混沌黑气所摧毁。
　　她忽然觉得，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
　　走到城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正犹豫是找家客栈住下，还是去下一个地方，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皇甫寄雪。”
　　她转过身。却见程樽站在人群中，一身灰袍，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像是刚从城外采药回来。他看见她，怔了怔，随即笑了。
　　“果然是你。老远看着就像。”
　　上官翎月看着他，这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十年前捅破了天幕，害得小爱献祭，她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
　　“程先生。”她依礼唤了一声。他怎么会在金陵城？
　　程樽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洛辰阁那边，可还好？”
　　上官翎月知道他在问什么：“还好。”
　　程樽点了点头，他提着药箱，往城里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寄雪，我这些年寻了不少古籍，找到了一个修补封印的法子。”
　　上官翎月心头一跳：“什么法子？”
　　“以天玦之力为引，以七冥花本源为基，辅以戮邪剑，三者合一，或可重塑封印。”程樽看着她，语气神神秘秘的，“只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上官翎月原本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无可奈何。
　　且不说温昭柏和七冥花都与封印毫无关联，就算是真的，让夜归九拿七冥花本源补洛辰阁的本源之地，简直是痴人说梦。
　　程樽见上官翎月不说话，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城里走去。上官翎月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神情渐渐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