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47、第三百四十三章 缘起缘灭 “夜施

　　“夜施主先坐，此处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夜施主莫要嫌弃。”元悟大师像是没听到夜归九的调侃，手上盛粥的动作并未停顿。
　　“坐。”虞沐忻向夜归九招了招手，“别的不说，元悟煮的野菜粥可是敛怀寺一绝。”
　　听虞沐忻如此说道，上官翎月与夜归九对视一眼，俱是讶然。
　　虞沐忻居然主动夸人？所夸之物还是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粥食。
　　不过，粥是寻常粥，三人在桌前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元悟垂眸不语，只默默将另两碗粥端至客人面前。
　　夜归九看着自己的粥和虞沐忻的粥，注意到，虞沐忻那碗粥里，比他的多了松子仁。
　　他七姐最喜松子仁。
　　“一年前我被仇家追杀，重伤倒在山下，是元悟大师路过，背我回的敛怀寺。”虞沐忻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地解释着，“那时足足有一月不能动，他便在寺后搭了这竹舍，煎药煮粥，诵经守夜。”
　　她抬眼看向元悟：“大师，我说得可对？”
　　面对虞沐忻的提问，元悟只双手合十，说了一句：“出家人慈悲为本，当是如此。”
　　“慈悲？”虞沐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如今我伤好了，为何不放我走？”
　　元悟垂眸，手中念珠转得极快。他不敢看她，只望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
　　“虞施主……”他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可愿听我说句话？”
　　虞沐忻挑眉。
　　元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她，目光像月光下的湖面般澄澈明亮：
　　“神佛不渡你，我渡。”
　　五宗大会决赛那日，虞沐忻同玄帝杀入洛辰阁，那是元悟第一次见她。虞沐忻站在台阶上，衣袍沾着血迹，眉目冰冷。
　　面对虞沐忻的阻拦，元悟手中捻着佛珠，苦口相劝：“施主身上尚结善缘，切不可再行恶果。”
　　她抬眸看他，目光里满是讥诮。
　　“佛不渡我。”她大笑着，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我不信神佛。”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有神佛渡她，她可会放下屠刀？
　　此后，这个念头生了根，在他诵经时、打坐时、夜深人静时，时不时冒出来。
　　所以那日在山下见她倒在血泊中，他几乎没有犹豫，背她回来。他想着，要将她留在佛门清净地，日日听晨钟暮鼓，消尽业障。
　　听了元悟的回答，虞沐忻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却端起碗，低头扒了两口粥，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两个字：“随你。”
　　上官翎月看着虞沐忻与元悟大师之间的微妙氛围，只好也装作无事一般低头吃着碗里的粥。
　　“他们俩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收到夜归九的传音，上官翎月无奈回道：“是风动还是幡动……”
　　夜归九眸光一震，似懂非懂。七冥族的七殿下，是如何与敛怀寺的元悟大师搭上如此关系的。
　　虞沐忻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竟愿意在此停留。真是为了眼前人吗？
　　桌上四人各怀心事。
　　元悟沉默良久，终是道：“虞施主杀气未消，怨念未平。此时入世，恐再造杀孽。”
　　这话与五宗大会那日的别无二致。
　　虞沐忻看向那双通透的眼睛：“元悟，你每日念经，可悟透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留我在此，究竟是慈悲，还是为了印证你口中的神佛？”
　　这话问得字字锋利。元悟闭上眼，手中一下一下地捻着念珠。
　　上官翎月忽然问道：“七姐姐，你腕上的佛珠……可是大师所赠？”
　　她悄悄观察过，那串木珠温润如玉，每颗珠上都刻着极小的心经，这般功夫，非朝夕可成。
　　元悟终于睁眼，目光落在虞沐忻腕间：“虞施主说夜里多噩梦，小僧便刻了这串珠子。心经镇魂，或可安眠。”
　　“是，安眠效果不错。”虞沐忻抚摸着珠串，“自从戴上这珠子，再无噩梦。”她不过随口一提，不曾想那人却记在了心里。
　　一时寂静。
　　上官翎月看着面前气氛怪异的二人，忽然想起话本子里写的和尚与姑娘。
　　本该六根清净的佛门未来住持，居然会为了一人刻珠诵经。
　　只是这缘起缘灭，又能终于何处？
　　远处传来寺中晨钟，一声声荡开。元悟起身合十：“课诵将至，小僧告退。”
　　他转身走入竹林，虞沐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才轻声道：“小九，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隔着一段路，遥遥望一眼？”
　　“佛门最讲究因果，他与你结下善因，必然是寻求善果。只是……”夜归九望着她，想起他也曾这般望着上官翎月的方向。他目光幽幽地念出了那句诗，“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怎会有这般痴人。”虞沐忻反倒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了湿意。她抬手抹去，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行了，你们也该走了。记住，今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夜归九和上官翎月异口同声地接话。
　　“好了，说正事。”虞沐忻忽然转向夜归九，神情罕见的郑重。
　　她走到窗边，关上半掩的窗扉。
　　“一年前我重伤时，已然濒死。”虞沐忻背对着二人，声音平静，“元悟将我背回寺中那晚，庄尘大师来看过我。他说了句话……”
　　她转身，目光如刃：“血月当空，七冥气运将变。”
　　夜归九瞳孔微缩。出家人不打诳语，血月当空，那是七冥族古籍中记载的千年大劫之兆。
　　虞沐忻继续道，“大师说这话时，元悟就在门外。自那之后，这和尚便再不让我离开。”
　　她走回石桌旁，指尖轻叩桌面：“我带你们来，是要你们知道，敛怀寺已察觉天机将变。中原各派，只怕早有布置。”
　　上官翎月心头一凛：“七姐姐是说……”
　　“谢横秋见你，或许有亲情在，但更多是审时度势。”虞沐忻看向夜归九，“小九，你如今身负完整七冥花传承，早已成了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从今往后，你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