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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三百三十八章 好自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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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夜行川蜷在草席上,白发蓬乱。听见铁链声响,他缓缓抬头。
“陛下已下旨,秋后问斩。”林江月站在牢门外,“赵谨他们也进来了。”
老者嗬嗬笑了:“好啊……都下来陪老夫……”他忽然撑起身子,死死盯着林江月,“但你祖父回不来了!林家那三千人,都回不来了!”
林江月静静看着他:“我知道。”这样的话已经无法再激怒她了。
“你知道什么!”夜行川猛地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抓住铁栏,“这朝堂上,谁手上没沾血?你林家就干净?你父亲这些年收的……”
“夜行川。”上官翎月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柳存义的儿子还活着,在千机门手里。”
夜行川的狂笑戛然而止。
千机门竟敢留了证据……
许久,夜行川缓缓滑坐在地,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年……周承说,只是拖三日,挫挫林少川的锐气,没想他死……”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可仗打起来,哪还收得住手?等援军赶到,烽火台已经塌了……”
覆水难收,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夜家如今的下场,不过是成王败寇。
林江月转过身,夜行川说再多,都不过是给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错了就是错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走出天牢时,阳光正好,万物朝气蓬勃。
终于了解一桩大事,上官翎月心情舒畅,扭头问道:“江月,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替祖父守孝一年。”林江月笑了笑,笑容很淡,“然后回洛辰阁继续修炼,争取有朝一日飞升天界。”
朝廷的这些事,她不想插手了。
“好,我代你回洛辰阁复命。”上官翎月尊重林江月的决定。
两人在街口分别。一个向东回宫,一个向西归府。
走出一段,上官翎月回头望去。林江月的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蓝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倔强又孤独。
她忽然想起本源之地那些壁画。上古天人封印混沌时,是不是也这般,明知前路艰险,仍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公主殿下,夜瑜带来了。”谢隐海突然出现。
那日答应夜行川之后,尽雪阁就派人去洛辰阁“请”夜瑜了。只是夜瑜说什么也不肯答应,直到得知祖父被判死刑,才动身前来洛阳。
“带去天牢吧。”
“是。”
刑部天牢。
夜瑜站在栅栏外,一身紫灰色长袍纤尘不染,与这污浊的牢狱格格不入。他静静看着角落里的老者,眼神清明。
夜行川靠在墙角,他盯着这个孙子看了许久,忽然嘶声笑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祖父想见我,孙儿自然要来。”夜瑜声音很轻,语气平常。
“见我?”夜行川猛地前倾,铁链哗啦作响,“是来送我上路罢!”从夜家叛乱到夜家入狱,夜瑜都真的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夜行川很是气愤。
他喘了几口气,坐回了草席上:“瑾丫头呢?”
“小瑾在洛辰阁闭关,不知此事。”
“好……好。”夜行川连连点头,“不知最好。”他忽然压低声音,“瑜儿,你听着。明天,我会让族老开祠堂,将你和瑾儿从族谱除名。”
夜瑜垂着眼,双手环抱胸前,没说话。
“夜家这棵大树要倒了。”夜行川的声音透着股狠劲,“但你们兄妹得活着。离了这滩浑水,凭你的本事,将来未必不能再起一座夜家。”
夜瑜终于抬起眼:“祖父这是要孙儿当不肖子孙。”
“不肖?”夜行川怪笑,“夜家这百年,忠孝仁义哪个字没沾过血?我告诉你夜瑜,这世道,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的身子像要散架。好容易平复,才继续道:“你父亲那个不成器的,早年在蜀中留了处宅子,地契在你娘嫁妆匣子底层。带着瑾儿去那儿,改名换姓……”
“孙儿记下了。”夜瑜打断他,上前两步,“祖父可还有别的话?”
夜行川盯着他,忽然觉得这孙子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老者眯起眼,“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天?”
夜瑜笑了。那笑容很淡,转眼就散了。
“祖父教导过孙儿,”他慢慢说着,一字一字吐得清晰,“永远要有退路。”
牢外,上官翎月与谢隐海对视一眼,没想到夜瑜早就想与夜家割席。二人在此处凭着上官翎月的通灵术法将牢中每句话都递到了耳边。
夜行川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个夜瑜!我养了个好孙子!”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滚吧!从今往后,你夜瑜是生是死,与夜家再无半分干系!”
夜瑜躬身一礼:“祖父保重。”
夜行川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他蜷在草席上,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囚衣,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天牢外。
夜瑜走出来时,上官翎月和谢隐海已经等在门口了。
“都听见了?”夜瑜偏头问道。
上官翎月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夜瑜望向雾蒙蒙的天:“小瑾那边得瞒着。等她出关我亲自跟她说,你们别插手。”
“哦。”
谢隐海沉声道:“夜公子今后……”
“去江南吧。”夜瑜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她说想看西湖的雪。以前总说修炼忙,等得了空再去,现在……”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这枚簪子,是陌泠生前最喜欢的。
“你要带陌泠离开洛辰阁?”上官翎月认得这簪子。她在归藏殿见过同样款式的红玉簪。
夜瑜蔚蓝色的眸子沉了沉,嘴上带着几分讥诮:“藏书阁那些破烂典籍早翻完了,都是些无用垃圾。可不得去外面寻?”
上官翎月看着他:“夜归九知道吗?”
那毕竟是阿九的亲妹妹,上官翎月觉得还是要替他发声。
谢隐海闻言一惊,下意识侧过半步捂住了耳朵。公主殿下真是什么都敢说,可他该如何自处?装聋作哑?
夜瑜忽然笑了,语气有几分惊讶:“怎么,你移情别恋了?阎钰知道你替夜归九说话吗?”
上官翎月算是明白刘汐那句“夜瑜一张嘴就会得罪人”从何而来了。她冷下脸:“你好自为之。”
“你们倒与夜归九亲近。”夜瑜翻了个白眼,“他照顾过阿泠几日?也配以兄长自居。”他将玉簪收回怀中,“阿泠自有我护着,不劳旁人画蛇添足。”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上官翎月干脆闭口不言。
夜瑜朝二人随意摆了摆手,紫袍一展便没入长街人群中。步履从容,身形挺拔,瞧着与常人无异。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谢隐海轻叹道:“此人若非心魔所困,本该是引领修真界新一代的翘楚。”
“就他?这辈子无缘。”上官翎月这就记恨上了。
谢隐海识相地闭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宫。”
上官翎月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不知夜瑜身上属于夜家的枷锁解开后,还会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