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半轮秋》归桐雨

341、第三百三十七章 皆为筹码 林江月

　　林江月盯着那信。她认得父亲的笔迹，更认得信末那方“镇北将军林”的私印。但那是祖父生前所用，父亲接任后从未启用。
　　那这信又是从何而来？
　　沈素心慢条斯理地展开信纸：“林小姐可知，这印是夜行川仿刻的。可谁能证明呢？刑部验印的师傅，五年前告老还乡，如今正在千机门做客。”
　　拿伪造证据威胁我……
　　林江月忽然笑了。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门主，你算漏了一件事。”
　　沈素心挑眉。
　　“我祖父战死前，曾托亲兵送回半枚虎符。”林江月从怀中取出那枚虎头铜扣，轻轻放在石桌上，“另半枚在兵部存档。两符相合，可调北境遗存的近千名‘铁鹞卫’。这些人，六年来散在江湖，等的就是今日。”
　　她俯身，逼近沈素心：“门主猜猜，若我此刻放出鹞哨，半个时辰内，千机门在蜀中的十七处暗桩，会剩下几个？”
　　她既然敢单刀赴会，又怎会没有后手。
　　沈素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林江月直起身，声音冰冷：“盐引的事，免谈。武选司的缺，我可替沈家争一个。条件是，柳存礼父子随我回京作证，千机门交出所有与夜家往来的账册。”
　　她顿了顿：“还有，那个验印师傅，我要完好无损的，活的。”
　　沈素心沉默良久，忽然抚额轻笑：“林将军生了个好女儿。”她抬手示意，一旁的沈砚立刻捧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整齐码着账册，最上面一本名册密密麻麻记载着夜家这些年在蜀中的金银往来。
　　“人你可以带走，账册也给你。”沈素心合上木匣，“但我要林小姐一个承诺，今日之后，林家与千机门两不相欠。北境旧案，到此为止。”
　　林江月接过木匣，徘徊心头多年的乌云终于散去，她却莫名心情沉重，好似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可以，只要证据确凿，夜家伏法。”她转身走向院门，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至于他……给他换个名字，送得远远的。”
　　沈砚躬身：“遵命。”
　　青布小轿再次抬起时，林江月掀开轿帘。暮色中的成都府华灯初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
　　她看着怀中的木匣：“这世上有些账……终究是算不清了。”林江月闭上眼，指尖摩挲着木匣上的纹路。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可比起人心里的道，这蜀道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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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尽雪阁。
　　上官翎月放下密报，抬头看向风尘仆仆赶回的林江月。
　　“柳存礼父子安置在城南别院，沈砚亲自守着。”林江月将紫檀木匣推过桌面，“千机门的账册全在这里，记录了六年来夜家经蜀中流转的金银。”
　　上官翎月翻开册页，烛光照亮密密麻麻的数目。她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丙子年腊月，北境军饷折银二十万两，经锦城钱庄转入夜氏私库。”
　　这是……林老将军战死前一个月。
　　林江月的声音很平静：“沈素心还交出一份名单，当年在兵部为夜家行方便的，除已死的周承、柳存义，还有三人活着。其中有个叫赵谨的，如今是户部度支司主事。”
　　“度支司……”上官翎月合上册子，“管的是军费核销。”
　　二人对视一眼，夜家在朝廷中的网，织得比想象中还要更深。
　　林江月忽然道：“我父亲升了兵部尚书。”
　　上官翎月翻账册的手一顿，这个时候升官？
　　“是千机门送的人情。”林江月接过账册，“条件是林家不再追究北境之事。”
　　“你做了选择？”上官翎月见林江月似乎还在犹豫，轻声问道。
　　林江月抬眸看她，像是她脸上有答案一般：“初曦，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所有的血海深仇最后都会变成交易的筹码？”
　　上官翎月没有回话，只因她也没有答案。这世间，最难衡量的就是“人情世故”。诸多选择，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由不得你。
　　“明日我陪你入宫面圣。”她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翌日，皇宫太极殿偏殿。
　　皇甫渊坐在御案后，那卷账册已经翻到末页。
　　林江月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
　　“你祖父……”皇帝忽然开口，“朕初见他那年，也是这般跪着。”
　　他放下账册，目光落在林江月身上：“他知道朝廷里有人要害他。”
　　林江月猛地抬头。
　　“战报传来前几日，你祖父八百里加急送过一道密折。”皇甫渊从暗格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他说，若此战得胜，请陛下彻查兵部；若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官翎月接过信纸递给林江月。
　　信纸上字迹苍劲，最后几行却有些歪斜，想是写时手在抖：
　　“臣知朝中有人欲除臣而后快。然北境不可失，三千将士不可弃。唯愿陛下念臣微功，保全林家血脉，则臣死亦瞑目。”
　　林江月握着信纸，眼泪砸在金砖上，洇开点点深色。
　　“朕对不起你祖父。”皇甫渊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夜家势大，先帝晚年朝局动荡，朕不得不忍。这一忍，就是六年。”
　　他亲手扶起林江月：“如今证据确凿，朕会给你祖父、给北境三千将士一个交代。赵谨等人，三日内下狱。主谋夜行川……”皇帝眼中寒光一闪，“秋后问斩。”
　　“谢陛下。”林江月又要跪，被皇帝托住手臂。
　　“至于千机门，”皇甫渊转向一直沉默的上官翎月，“寄雪，你怎么看？”
　　上官翎月行礼道：“蜀中乃天府之国，千机门根基深厚。儿臣以为，眼下不宜硬碰。”
　　皇帝颔首：“朕已下旨，擢沈素心之侄沈砚为蜀中监察御史。明升暗降，先削其爪牙。”他顿了顿，“林卿那边，朕会寻个由头赏些田庄珠宝，全他脸面。”
　　这便是帝王之术了。林江月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神色。
　　退出太极殿时，日头正烈。汉白玉阶反射着刺眼的光，照得人有些眩晕。
　　林江月忽然道：“翎月，我想去趟刑部大牢。”
　　林江月与上官翎月进宫的同时，谢隐海将夜行川压到了皇宫刑部大牢关押。林江月此时想见夜行川，就无需去尽雪阁总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