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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以忘忧二 ...

  •   高考那年,夏何忧第一次自杀。
      她躺在床上,手腕被划了一条很深的口子。
      她醒过来的时候,程以忘守在她的床前。他说:“夏姨抱着孩子守了你两夜,我今天照顾你,让她回去了。”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眼眶周围红红的。
      “你哭了吗?”她问,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他猛地抱住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失去她。他说:“你以后难过可不可以同我说?不要这个样子。”就像是乞求,很温柔地乞求。
      所有人都以为是她高考压力太大,故而自杀。唯有他知道她的无助和彷徨。
      她哭得歇斯底里:“我知道我母亲很爱我,我也很爱她,很心疼她。可是我又忍不住地去讨厌她,去恨她,恨我的父亲。你理解吗?这种爱恨交织?人生这条路真的好长,好孤单。我不知道怎么走,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每一件小事我都做不好。我是那么差劲,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没有人来指引我,也从没人关心过我,我其实只是想有人温柔地和我说话,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的呼吸急促,四肢开始发抖,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的小兽,伤痕累累。
      她那么爱笑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有这样的爆发,她在恨,为什么没有被世界温柔以待。她不解,她困惑,却没有人来指点她。
      有那么一刻,程以忘恨不得打自己一拳。面前这个女孩子,他的妹妹,她已经陷到深渊里去了,他却还在高处毫不知情。
      那段时间里,他每日都陪着她,还为她学会了煮粥。她说:“你煮的粥甚至比我父亲的蛋炒饭还好吃。”
      她的话开始变多一些,情绪也开始稳定。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流下泪来。
      有日夜里,他靠在她的床边,轻轻撩她的发。他吻了她,轻抚着她的脸,深深地拥吻。
      那日夜,灰蒙蒙的天空亮起了一颗星子。风吹过来,扑在滚烫的脸上。
      他离开她的那一天,她送他去车站。她抱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摸着她的头发:“你等等我,等我回来。”
      后来,夏何忧休学在家,吃了抑制抑郁的药物。程以忘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确认她的平安。
      夏何忧和母亲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有时候能听见夏母夸奖程以爱:“我的以爱真是可爱,哪哪都好,身体也健康。不像你姐姐,满身都是毛病,还不听话。”
      夏何忧躺在床上,要躺许久才会入眠。她经常做梦,奇奇怪怪的,但她喜欢做梦。
      她想起她的父亲,有时候想起他可能流落在外,她就伤心地落泪。有时候又觉得他是罪有因得。
      他过的好,千万不要让她知道,她会羡慕。
      他过的不好,千万不要让她知道,她会心疼。
      她多想去质问他:“你为何不疼疼我?”她仅有的记忆里,她的父亲都是揍她的画面。
      她从来不敢去看别人的父亲是怎么善待自己的孩子,每看一次,心就裂开一样地疼。
      大概是她太贪心了吧。她是那样一无是处。
      程以忘大学毕业后回家,他给她带了一条项链,是她的幸运数字9。她跑进屋里准备拿出自己织的围巾,却看见一个女生走进了家门,他叫她瑞雪,李瑞雪。
      那是一个明媚的女孩子,开朗,自信,很有礼貌。夏母很喜欢她,热情招呼她进来坐。
      夏何忧把程以忘拉出了门外,家里人都愣住了。
      “她是谁?”她问。
      “你的女朋友吗?”她又问。
      “那那次的吻算什么?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她掰过他的头,盯着他问。
      他说:“何忧,你是我妹妹。”
      她疯了一样用嘴贴上他的唇,温热的气息传入他的口腔。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紧紧抱住她,下一秒却猛地推开她,丢下了她。
      饭桌上,夏母给李瑞雪夹菜:“真是个好孩子,你可比我们家的何忧好多了,她要是有你一半好,我也不用操心了。”
      李瑞雪带着七分笑意三分敌意看一眼夏何忧,笑道:“何忧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呢!”她的声音软糯,悦耳动听。
      夏何忧放下筷子:“你们吃吧,我饱了。”说罢转身回房,声音里呆着一丝哭腔。
      夏母赔笑道:“别理她,她就是这样。我们吃我们的。”
      那天,程以忘没有在家住。夜里的时候,夏母端了热好的饭菜放到夏何忧的房门前,一句话也没有说。
      程以忘和李瑞雪在外头租了房子,他偶尔会给夏何忧打电话,只字不提那日的事情,夏何忧也不提,两个人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夏何忧交了男朋友,程以忘第一个知道。
      那是一个长相一般,工作一般,人品也一般的男人。走起路来像个痞子,傲慢自大。
      程以忘生气了。
      他怒吼她:“你看上谁不好,非要找一个那样的男人?你看上他哪了?”
      她同样吼他:“他爱我,对我好。”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竟然绵软无力,眼泪呼之欲出。
      是啊,他知道她,她是那样一个需要被关爱的孩子。她需要爱。
      他抱住她,像抱住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在程以忘和李瑞雪租的那间房子里过夜。那一夜,夏何忧望着程以忘轮廓分明却有有些陌生的脸,问:“你爱我吗?”
      “爱,从你第一次靠在我肩上哭,我就知道我爱上你了。”
      “那你爱她吗?李瑞雪。”
      “我和她好几年了。”
      “你不可能为了我和她分开的,对吗?”
      他没有再说话。那一夜他们背靠着背躺着,她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他还在睡。夏何忧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挂了笑。他的睫毛很长,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高挺的鼻梁骨,线条分明的轮廓。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端详他睡觉的样子。接着,她悄悄穿了衣服,坐在床上环视出租屋里的陈设。
      浅蓝色格子的桌布,桌子上有一只玻璃瓶,里面插了橘色的忘忧花。暖黄色的条纹窗帘,窗台上挂着女人的内衣。
      电视机旁边放着医药箱,墙角玻璃柜里放了一堆零食,还有麦片。
      这个屋子里充斥着生活的氛围,幸福和安稳。
      眼泪又从眼眶里流出来,止不住地。她逃到街上,天还是蒙蒙亮。
      卖早点的大爷已经在准备开张做生意,街上的车很少,偶尔过去几辆货车。
      她突然明白过来,所谓的独立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她母亲,她父亲,和程以忘。他们都独立而坚强地行走于世间,做着自己的工作,爱着自己所爱的人。她夏何忧并没有什么权利要求别人来爱她,并不能因为她爱着他们,所以他们也要回报同等的爱。这样看来,所有人都一样孤独,只是别人比她要坚强。
      她就像冲破了一道雾障,这一边清净明朗。
      三月后,程以忘李瑞雪订婚,婚纱照放大几倍挂在墙头。
      李瑞雪请求夏何忧帮忙画一幅婚纱照,说是这样比起照片来更加有意义。
      夏何忧坐在房里,手里拿着画笔一言不发。李瑞雪只好出去,过了半天程以忘进来,他关了门。
      他坐在她身边,只静静看着她,他知道她会开口说话。
      她问:“你为什么要娶她。”
      他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夏何忧轻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让程以忘觉得心里被刺扎一样疼痛。
      她说:“我也怀了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娶我?”她像是说玩笑话,眼神却格外认真。
      何以忘红了眼眶看着她:“何忧,你对我只是依赖,不是爱。”
      夏何忧顿了顿画笔:“那你呢?你说你爱我。”
      何以忘语塞。
      可能他只是觉得他和李瑞雪成婚更加理所应当吧!
      夏何忧笔下两个恩爱的情侣已经渐渐成型。她说:“何以忘,你欠我一个说法呢!”语气像是撒娇,却令人怜惜。
      夏母推门进来:“何忧,你看你哥都要结婚了。你还每天呆在家里,出去做点事,赚点钱,别一天到晚呆在家,你程叔叔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夏何忧放下画笔,程以忘看了她一眼出去了。程以爱已经可以走路,她蹒跚走过来,抱着夏母的腿,向她撒娇。
      窗外又下起了雨。
      多情客栈。
      花想容一干人正和夏何忧在屋里用餐,突然,夏何忧的手机响了。她道声抱歉出去接听:“真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男朋友,我出去接一下。”
      饭后,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花想容让山奈拿了把伞过来,递给白先生:“白辛原,你送她回去一趟吧!”
      一向冷静的白辛原惊诧一下。花想容接着道:“她有了身孕,你跑一趟吧,地上路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买辆车,非得仗着自己会……”
      话还没说完,夏何忧就便笑着道:“花老板为了让白先生送我竟骗他我是孕妇。”
      夏何忧咯咯笑起来。多情客栈的一干人等却是愣了一愣,合着这姑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孩子。花想容尴尬笑了笑:“没事,他腿长,让他送送你。指不定你真有了孩子呢?改天去医院查一查。”话落,夏何忧便告辞了。
      白先生将夏何忧送到巷子口的时候,有个男人开车过来把她接走了。那应该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
      “看来她现在这男朋友不错啊!估计她这段时间都不会来了。”白先生身后传来花想容的声音。
      白辛原转过去,看她光着脚站在青苔石板上,长裙子拖在地上,没有撑伞。
      他把她揽到伞里来:“你那把朱雀伞呢?”花想容提提裙子:“那可是用来打架的,遮雨多浪费,要是水打湿了生锈了怎么办?”
      白辛原无奈,那可是法器,怎么可能被雨水打湿了就生锈?
      “白辛原我们去超市买点吃的吧!我都好久没去过凡间了。”花想容一边拧着裙子上的水一面道。
      白辛原一头雾水:“你不是说凡间的东西加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损修为吗?”
      她道:“上回何忧给我买了些零食,可好吃了,特别是那个棒棒糖,甜滋滋的。她说在超市买的,你带我去吧!你不是常去凡间晃悠吗?”
      白辛原看着她一身红衣:“你还是去换身行头,凡间可不比妖市。”
      花想容看了看自己这身漂亮的衣裳,施了法变了身夏何忧穿过的衣裳:“看来还得去买几身衣裳。”
      两人穿过了巷子就到了凡间一条繁华大街上,花想容感叹着:“我上回出来可不是这样子,这车多的哟!”她像个土包子,到处瞧,差些就飞起来看全景,幸被白辛原拉住。
      她不曾想凡间的变化这么大,从别人嘴里说说倒不觉得,亲眼看了一遭,竟觉得沧海桑田。白辛原心想:谁让你每天看些个古装剧碟片这回好了,没见识过吧!
      两人一路狂购,服装店的售货小姐都说这女生的男朋友大方,豪气。
      这两人在商场逛了一整天,终于找了个咖啡馆歇歇脚。
      花想容一边喝咖啡,一边问:“白辛原,你这么有钱呐?我竟不知。”
      白辛原道:“我们店里随便一件物件拿到凡间来都价值不菲。我以此为本金在凡间做些小买卖。”
      花想容心下暗自惊叹,这厮真是做生意的料子,还好自己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不然饿死街头只是时间的问题。真庆幸自己是只狐狸精啊!
      白辛原将小碟蛋糕推到花想容面前:“尝尝这个。”
      花想容却一个无意瞧见咖啡馆角落的程以忘,是他,她在夏何忧的画本上瞧见过。她示意白先生也看了一眼确认。
      他和一个女人正在坐在那里,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后来竟站起来,女人泼了他一脸咖啡。
      “走吧,这蛋糕不错,给山奈买点回去。”花想容站起来,白辛原也跟着起身去买了单,另买了两块蛋糕。
      半月后,夏何忧再次来到了多情客栈。这一次她没有带画袋,她站在桃树底下:“这树怕是要开花了,真是奇怪,现下已是秋分时节。”
      伶娘端了一盘点心刚好看见她在院子里:“你可好久不曾来了,今日我做了点心,进屋尝尝吧。”
      平时,他们款待夏何忧都是在侧院,今天却将她引到了主宅。伶娘让她坐下来,用茶杯给她满了一杯清水:“你稍微坐坐吧!我们家花老板最近迷上了购物,算着时间她也该回来了。”
      话落,院里就听见花想容的声音:“白辛原,明天在院里牵条网线,最近有个网游特火。”
      白先生提着大包小包,跟着花想容进了屋。
      花想容今日穿了件长袖衬衫,外头搭了件粉色低领的长款厚针织,披着头发,戴着一顶粉色的小圆帽子。看过去就像一个高中生。
      夏何忧笑着跟她打招呼:“你不穿你那条大红裙子了?这身也合适你。”这时的夏何忧看起来却苍老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变得清晰起来。还有重重的黑眼圈。
      花想容笑着和她交谈:“我常年不出门,没想到你们那有这么多好玩的。”
      夏何忧也不觉得花想容行为举止奇怪,就像是看破了一般。一开始她就感觉这个穿红衣长衫的女子不是一般人,直到她告诉她她有了身孕,她才确信,这个花老板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天离开多情客栈后她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对劲,后来去医院一查果然有了一个孩子。
      花想容把伶娘一干人支开,屋里就只剩下她与夏何忧两个人。
      花想容又为夏何忧添了一杯水:“再过几个月你大着肚子可就不方便来我这里了。今天你来了我便直说,其实我想同你做一桩买卖。”
      夏何忧道:“我可没什么值钱的宝物,倒是你这奇珍异宝多的是。”
      花想容用手撑着脸,吃着伶娘做的点心:“你身上有十年的感情啊,我就要那个。”她说的一本正经,夏何忧却听得愣住了,问:“感情可怎么取?”
      花想容接着道:“你若答应了,我便取走你那十年关于爱的记忆,你便再不会记得那一段的爱与恨,等同于选择性失忆。”
      夏何忧咯咯笑:“记忆这东西是能随便取走的?,只是你要这虚无的东西做什么?”夏何忧只当花想容玩笑,便接着她的话问下去。
      “那记忆化作泪,我便拿去酿酒。那酒可以让忘记怎么爱的人记起爱来。你可不知道,我都好久没恋爱过了。”花想容皱眉,嘴巴不满意地嘟起来,像个小孩子。
      夏何忧看着她只觉得好笑:“那酒好喝吗?如果你真可以取走,那我岂不可以忘记所有的情伤了?”
      花想容见她不信,便跑道酒墙那边随意拿了一瓶酒来,给夏何忧看:“就是这个,这所有的酒瓶都装着不同的故事。你有孕了不能喝,那可以闻闻。”
      夏何忧先是觉得好笑,现下竟觉得不可思议起来,打开酒塞,一阵桃花香涌出来,带着浓厚的酒意。
      只听花想容解释:“这是桃花酿,是为前院那棵桃花树酿的,这酒就用了上好的眼泪。只有好的故事才会有好的眼泪,故而难寻。”
      接着她把酒瓶放回酒墙的格子上:“当然,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金钱,寿命,聪慧……”
      简直是无稽之谈。
      夏何忧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活得自在,随心,富足。或许她是神明,能给人幸运。
      可她并不想忘。
      在她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是程以忘给了她一个角落。尽管后来他还是选择离开,但他的离开教会了她成长。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的人会来让你依靠一阵,然后就离开,他陪你度过一切艰难的岁月,等到日子顺遂,他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所以,总要学会一个人,将来也要一个人走。
      夏何忧从包包里拿出一张请柬,递给花想容,笑着说:“前些日子我一直没来是在筹备婚礼。托你吉言我有了孩子,我答应了他的求婚。至于那段记忆,我想我还是留下吧。”
      花想容叹了口气:“那你想通了再来找我吧。”说罢,夏何忧便告辞了。
      她走出多情客栈的时候回头望了望,他突然觉得那古色古香的牌匾后面是一座变幻出来的宅院,与世隔绝,安宁无争。
      初见老板娘的时候她是个爱穿红色长裙的少女,留着长发,插着簪花,同她的宅院一样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发散着不一样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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