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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以忘忧一 这日午后, ...

  •   这日午后,花想容从仓库里搬了把摇椅出来,坐在院子那棵枯木下发牢骚:“这树年年岁岁都是光秃秃的,本还指望它开两朵桃花来做桃花酥呢!现下看来乘凉都是奢望。”说着,便拿着团扇轻轻盖在脸上。
      “千把年了,你还是老样子。”熟悉而轻浮的声音。
      花想容一听丢下摇椅,提着裙子光着脚就往屋里跑。不想却被来人勾住了腰。
      花想容大叫:“白辛原,你死哪去了,快来救我。”她不停挣脱,却还是逃不开。
      这人名叫沈洇,别看他人模人样,却是禽兽不如。花想容眼里他确实是这样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渣男,不,渣兽。
      他的真身是穷奇,就是那个上古凶兽。就算真打起来,花想容也仅能和他打个平手,讨不了半分便宜。
      “放开她。”这三个字从白先生嘴里说出来就足够杀伤力,比起花想容大几万年的修为都来得厉害。
      这不,沈洇乖乖地放开了花想容,赔笑道:“误会,误会。”
      不知道为何,素来狂妄的沈洇会怕白先生,可能生生相克吧,或者是无所不知的白先生握了沈洇的把柄也未可知。
      白先生打横抱起花想容放回摇椅上,喊山奈倒茶来。这时候的白先生别提多帅气了。
      一边,伶娘端来茶点,看见沈洇便道:“难怪山奈那孩子不出来,从侧门溜到妖市去了。原来是你大驾光临。”
      沈洇潇洒一笑:“怎么样,我儿子在这过得开心不?”
      花想容冷哼:“他可不承认是你儿子,你若是来探亲的便去妖市,可别在我这碍眼。”她嗔怪道。
      “哎,我说,你对老相好都是这种态度?好歹说我们也在一起处过,你可不能这么翻脸无情。”沈洇接着话,从屋里搬出来一把藤椅坐下来。
      “你可别提了,要不是被你那么一闹,老娘我也不至于如此。”花想容拿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起来。
      他反驳道:“你这对谁都不动情的毛病可不是我害的,要怪就得怪你之前的老相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你给甩了。”
      提到痛楚,花想容不再说话。沈洇也被白先生一记白眼翻得闭上了臭嘴。
      半晌,沈洇才打破气氛,道:“我倒不是专程来同你斗嘴的。近日,有个小娘子经常往你这跑,我是随她过来的,不然我可找不到你,为了躲我,你竟把这酒铺子搬了地方,说来心痛。”
      伶娘挑眉问:“合着你是来我们这讨媳妇儿的?”
      沈洇大笑:“这妮子够机灵。”
      说来,近日多情客栈确有一女子常来,是个大明星,因长了可人的相貌而在演艺圈立足。发展倒是不错的,传言因迷上了绘画而逐渐淡了下去。
      她常来多情客栈只为了画一幅满意的作品,她喜欢客栈院里这株枯桃树。经得花老板的同意后,她一有空闲便常来此处,倒不想把沈洇引来了,这也是意料之外。
      黄昏时分,夏何忧背着画袋如期而至。她是常客,一来,便自己搬了椅子出去,又添了一杯茶放在椅脚。画袋放在一边,两只手十指交叉放于腿上,大拇指有规律轻碰。眼睛看着那棵枯木,就像在凝视一个恋人,一个知己。
      她只是看着,从不拿起画笔。大概是不知如何下笔吧。黄昏时的景致固然好,用来作画却不是好时机。
      花想容携白先生去妖市寻山奈去了,顺道买了些零嘴吃食回来。照她的话说是人间的零食防腐剂什么的添多了,吃上一段日子,修为都会折损。好在后院绕过去是妖市,购物什么的去那边也方便。
      三人回来时夏何忧还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倒像是坐在那里乘凉。
      “你来是客,我这做老板的倒屡次怠慢你,进屋坐坐吧,刚好我前些年埋的那坛桃花酿改起出来了。”
      夏何忧不好意思从椅子上站起来:“您别这么说,我常来这里叨扰,承蒙老板娘不嫌弃。”
      她快三十了,却不显年纪。恰到好处的时尚感和沉稳,知性,透着几丝忧郁。她很静,有时候下午来,一坐就坐到晚上。她不带助理或者朋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这天,花想容在妖市买了不少菜蔬,便留夏何忧在店里吃饭,夏何忧却没有多加推辞。
      这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夏何忧讨了杯水吃药,她有轻度的抑郁症。白先生把椅子往屋里搬,花想容道:“晚间只怕有雨要下,咱们进屋坐吧!”
      夏何忧正进屋的时候看见院里的桃树似有开花的迹象,当下便觉得奇怪,现下是秋日,桃树怎会开花呢!
      花想容似是看破了她的想法:“你倒是和他有缘。但天要下雨,树要开花,你能有什么办法?”
      夏何忧往屋檐下一站,雨水就一滴滴落下来,越来越大。
      夏何忧八岁那年父母离异,母亲连夜和她去火车站购了张票去了南方城市。
      那天夜里,下了倾盆大雨。夏何忧背着书包提着一袋子衣服撑着伞跟着母亲,裤管和鞋子都湿了,只有头发和脸没有打湿,步子走的很沉重。母亲在前面催促着,转过来的时候夏何忧看见母亲的脸也被打湿,估计是泪。
      母亲在南方城市做服务员,做兼职,两边跑,这样工资要比固定一家做全职挣的钱多。夏何忧那时还在念小学,她母亲晚间的时候还要出去摆摊卖饰品。
      母女两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面,有时候母亲很晚才回,夏何忧就坐在铁门里头等她,听着嗒嗒的脚步声,看楼梯口的灯亮了又灭。
      那间楼治安不好,所以母亲交代夏何忧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开外头那扇铁门,如果有人敲门,大可打开木门看一看。可是夏何忧还是怕,怕得不能入睡,每天夜里都是支撑到了极限才去入睡,这样就省去了辗转难眠的过程。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两年之久,终于有一日,母亲带回了一个男人,母亲即将嫁给他。他姓程。他对于夏何忧的意义无异于救世主。
      她的后父程海洋还有一个比她大上两岁的儿子,程以忘。
      程以忘恨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可是对于夏何忧来说,父母离异,母亲再婚,继父有子对于她而言都不算问题。她不喜欢去操心别人的事,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活法,对于这些事她显得格外淡然。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倍感孤独。
      小小年纪的她甚至觉得多了一个哥哥是值得庆贺的事,天知道她是什么逻辑。
      “夏何忧,你离我远一点。你知不知道你很让我丢人?”程以忘经常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年纪小小的她可能是脸皮太厚了吧,听后就忘。跟着他去篮球场,跟着他回家。
      在这个巨大而陌生的城市,她实在需要一个人来指引。
      在家里的时候,夏何忧就乖乖呆在房间里,不去打扰程以忘,他和她在一起总喜欢吵架,故而,夏何忧偶尔也会显得分外有自知之明。
      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自关在各自的房子里,就像两个不熟识的租客。
      夏何忧六年级毕业,那个暑假没有作业,她规划好了自己的假期。其实就是在家里画画,或者出去写生。
      程以忘第一次进她的房间,他说:“你房间真乱。”
      她的房间确实不干净,颜料,废纸,画笔,连她的脸上都沾了色彩。
      他捏她的鼻子,就像在欺负一只流浪猫:“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她从他手里脱身,用手背揉了揉被他揪红的鼻子:“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真是见了鬼。”
      程以忘从大裤兜里拿出两本卷得皱皱的暑假作业:“你帮我抄,后面有答案。”他一脸理所当然。
      夏何忧撇嘴道:“抄作业很费劲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答应以后去哪里玩都带我去。”
      “成交。”
      “程以忘,你小子去哪里了?”程海洋在房外喊,他要去出差,故而向儿子交代两句,省的闯出祸来。
      程以忘正呆在夏何忧的屋里谈条件,这种情况下也不好出去。只听得夏母说:“估计是出去玩了,回头我跟他说说。”
      程海洋笑道:“这两个孩子不对付,一见面就和仇人似的。要是何忧跟以忘好些相处,我倒可以让何忧看着以忘。”
      夏母也笑:“他两前辈子估计结了仇也不一定,你还指望何忧呢!那丫头也听话不到哪去。快走吧,等下误了车。”
      躲在门后何以忘和夏何忧互相看了一眼,她的脑袋刚好靠在他的胸膛,他低着头看她,她仰着头看他。她的手掌出了细腻的汗。
      “都不知道躲门后做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夏何忧拿着皱皱的作业本道。
      何以忘瞟了她一眼:“我可不愿意和你扯上关系。”说完就溜走了。窗外的知了一声声叫起来,此起彼伏,钻进了人的心头里变成一抹笑来。
      “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还不是要让我替你抄作业?”夏何忧豪气地把作业往桌上一拍,霸气侧露。
      初中的时候,夏母给夏何忧买了一支粉红色的翻盖手机,很精巧。除了夏母给她打电话以外就只有程以忘给她打电话让她跑腿,或者让她汇报家里的情况。
      程以忘初三时被程海洋管的很紧,每次假期都要被锁在屋子里做习题。
      程以忘威胁夏何忧帮他逃出去,夏何忧也只得帮忙撬锁,可是无法。为了防止程以忘溜出去,程海洋甚至交代把饭菜从夏何忧房间的窗子里给程以忘递过去。
      他俩的房间相邻,都有一个小阳台,间距也不大。为了程以忘好好学习,程海洋也算是煞费苦心。
      程海洋虽然有个小公司,可他没读过什么书,成了他的软肋,每当人提起学历,他都会感到自卑。为了程以忘不步他的后尘,他也只好如此。
      可程以忘被关在屋里也不见得是在学习,他闲下来就对着夏何忧喊饿,要吃饭,饭后水果,饭后甜点,下午茶,花样繁多。
      “程以忘你是猪啊吃那么多?”夏何忧终于忍耐不住向他发火。
      程以忘巴巴地靠在栏杆上,望着夏何忧:“我好闲,没事做,你陪我玩吧!”一向活跃的程以忘被关起来就闲不住了。
      “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做什么都要回报啊?这人太现实了吧?”程以忘道。
      夏何忧坐在阳台边上看着程以忘:“没回报的事情当然不做了。”
      “我请你吃饭,一顿。”
      “四顿。”
      “两顿。”
      “三顿。”
      “成交。”
      “程以忘,聊一次天三顿饭啊!方才拉钩了的。”
      “你太黑了吧?”
      这日,程海洋和夏母出去参加公司的一个酒会,家里就只剩下程以忘和夏何忧。程以忘又在阳台喊:“夏何忧快出来。”
      有时候夏何忧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奴隶。
      “夏何忧我请你吃饭吧,反正他们不在家,我出去也不会被发现。”程以忘渴望地看着夏何忧。
      他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至少程以忘不再觉得她丢他的脸。
      程以忘从阳台爬到夏何忧那边的阳台,虽然两个阳台距离近,但要翻过来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可见为了自由,程以忘也是豁出去了。
      两个人拿了钥匙,跑了出去。程以忘问夏何忧想吃什么,她说她想吃她爸炒的蛋炒饭。
      程以忘说:“你存心为难我吗?出来就要吃些好吃的。”结果最后两个人吃了一顿麻辣烫回去了。
      她说,她爸炒的那碗蛋炒饭颜色金黄,鸡蛋和米粒儿大小,撒了青嫩的葱花,特别香。
      夏何忧念初一的时候夏母又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四两,取名程以爱。
      程海洋和夏母都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夏母所有的精力几乎都花在了她身上。夏何忧照样过她的日子,她有时候也会帮着照顾。
      这日,程海洋去了公司。程以忘和夏何忧放了假。夏何忧从朋友那里抱来一只小猫,因为朋友要出去,夏何忧帮忙照顾。她正在阳台帮忙喂食,程以忘恰巧也在阳台,同她说了两句。
      夏母给夏何忧打来电话:“你快下来给妹妹冲下牛奶。”因为抱着猫不方便,夏何忧开了免提。
      夏何忧把猫捉进笼子里就下楼了。
      很快,争吵就开始了。
      夏何忧在楼下问:“放多少水?放几勺奶粉?”声音不小,程以忘在楼上刚好听见。
      无人答,她又问了一遍。
      接着婴儿哭起来了。楼上夏母大声道:“你吵什么吵,孩子刚刚睡着。”
      “我怎么知道?况且我确实不知道奶粉和水的比例。”夏何忧大喊起来,好像有满肚子委屈。
      夏母也跟着说:“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接着,安静下来。
      多年后,夏何忧回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冤屈,尽管她确实不够懂事。
      那一天,夏何忧整整一日没有说话,直到第二日上学。家里变得格外安静。
      夏何忧走路去做大巴车上学,差些就被撞到。程以忘拉住她:“我同你一起去吧。”她的手很冰。
      大巴车上,她还是没有任何言语,没有诉苦,没有怨怼。直到程以忘开口说:“最近天气凉了,你带了外套吗?”
      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夏何忧突然大哭起来,全车上下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程以忘慌起来,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却迎来更怪异的眼光。
      最后程以忘抬手把她的头扶到自己的肩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还是这么丢人。”这一回不是嫌弃,而是无奈地笑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夏何忧眼里后退的风景被眼泪分割成千万碎片,那一次,她安心地睡了一路。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些人幸运地被疼爱守护,可有些人只能学会坚强。夏何忧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乐观,她每一句话几乎都是笑着说的,从不与人交恶。
      可夜里的时候,她也有大哭过,用被子紧紧堵住嘴巴,连鼻子也不能呼吸,眼泪都渗进被子里,快要缺氧的时候才缓缓抬头呼吸,一种窒息的快感。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越来越讨厌与人相处。
      程以忘高考完那天,夏何忧也哭了一场。她踮起脚,把眼睛放在他的肩头,她说:“你让我再靠一靠,就一会。”
      那天,她的眼泪透过衣服渗进了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了,肩头湿了一片。这个爱谈条件的小丫头,终于可以摆脱她了。他苦笑。
      这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宠溺,他轻抚她的头发说:“等我有空就回来看你,帮你抄作业,高中作业可多了。”眼睛竟有些酸涩,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天,两个人一起出去散步。她走在前头,泪痕未干,嘴就笑着咧开:“今天天气可真好。”
      路灯下,程以忘发现那个曾被他讨厌的女孩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头发的长度到了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比起初见时的楚楚可怜,眼前这个样子更加动人。
      当初为什么会讨厌她呢?他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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