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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叶青青三 多情客栈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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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客栈内,姜哲与花老板畅饮至深夜。最开始饮几杯就醉得一塌糊涂,再多喝反而越发清醒,还仔仔细细听老板娘说了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
花老板莞尔一笑,这故事还没完,姜哲先生可以再听一听,看看结局如何。当下,竹香四溢,姜哲闻着竹香入睡了,还做了一个梦。
他模糊看见马已经饿死了,看见一对男女在树林中以马肉充饥,那应当就是花老板口中的萧景扬和岳绫罗罢!
他们挖了土坑,将雪化成水,又将肉放进水里冻成冰,装进包袱里。
当下没了马,他们只能走路前行。大约走了一日,岳绫罗累得晕了过去。萧景扬只得背着她,拖着一包袱马肉继续走。
他的嘴皮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脸冻得皲裂。手上也生了冻疮。一步步艰难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也倒下了。好在他们已经快走到城外,又或者,是他看到了希望才安心地倒下去。
城外的药童救了他们。
岳绫罗醒过来后在萧景扬塌前哭了足足一日。听药童说萧景扬寒气入体,加之劳累过度,伤了根本,能醒来就是恩赐。
岳绫罗衣不解带在他床榻前侍奉,她的命是他所救,如果他死了,她真的无颜活下去。
终于,萧景扬在岳绫罗日日夜夜的照料下醒了过来,加之药童帮忙,恢复得很好。二人谢过药童便离开了。
文娘木杏看着萧景扬平安归来,无不喜极而泣。萧景扬在当日提着一袋银子去了生香馆为岳绫罗赎身。
岳绫罗担心萧景扬的家人介意她却不愿入住将军府。萧景扬却说:“那你可愿嫁我,做我的妻?待我抬大红花轿来娶你你可莫要推辞了。”
岳绫罗却羞红了脸。
来年春的一天,风和日丽,大吉。生香馆里的姑娘早早为岳绫罗换上了嫁衣,戴上了凤冠。炮仗响了一上午,老妈子为岳绫罗梳头,她说:“此情此景,竟像嫁女儿的,这是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的事。”她笑着,流着泪。
到了晚间,也没有一台花轿入门。所有的姑娘都回房入了,还不忘埋怨:“看来男人还是不可信的,今个儿这么一闹生意也做不成了。姐妹们都散了,散了。”
老妈子也劝岳绫罗回房,莫作指望了。大厅里,唯有抚柳陪着岳绫罗。
终于,等来了一人。那人却不是萧景扬,而是木杏:“岳姑娘,我家公子让我来传话。他今日被袁左将军遣往边关去了,外敌入侵,怕是有场恶仗要打。公子说等他回来,再迎姑娘进门。”
这袁左将军不就是将岳绫罗送到边关的那个人?因为萧景扬救了她,所以这是惩戒?岳绫罗想也不敢想,去马厩牵了马就去追萧景扬。
就像他去边关接她一样,快马加鞭。
萧景扬见到她时着实吃了一惊,他笑:“你还是来了。”她一袭红衣,魅惑妖艳。
那是在一个驿站,高高地挂了招子,一个酒字分外显眼。还是微微有些冷,远处的竹林传来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坐在驿馆前的木桌旁。各自前面置了一碗酒,竹叶落入碗中,两人一饮而尽。他将一枚麒麟玉佩递给她,她将怀中的平安符给了他,她说:“我等你回来。”说罢,转身就要走。
他追上去抓住她的手,她以为他决定留下。他递给她一把伞:“快要下雨了。”
竹叶青青,沙沙作响。他在后面喊:“等我回来,定娶你为妻。”她听到了,没有回头。仿佛是最后的离别,一颗泪从她眼里滑落,那是四月间最沉重的一滴雨。
姜哲的这个梦太真实,却又太模糊,他看不清岳绫罗的脸,却能看见她的泪重重落下来,看见竹叶落到酒碗里,看见她撑伞时微颤的手,看见她腰间摇摇晃晃的麒麟玉佩,正是花老板酒瓶上挂的那一枚。
这个梦格外长,却又仿佛是另外一个梦。他攀上竹子做的篱笆,赫然看见一个面目全非的老女人,她站在竹子做的小屋里泪流满面。周围有孩童也攀上竹篱笆,朝她扔石子。
这个老女人悲痛地用手轻轻捂着自己的脸,突然,她瞪了一眼。姜哲觉得她在看他,她的目光里有恨,有怨,好像还有爱。
这只是个梦罢了。但姜哲却因为这一眼给惊醒。
花想容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梦到了什么,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姜哲这才发现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做的这个梦真吓人。”他的额角有汗流下来。
“那可真令人伤心。”花想容撅着嘴道。
姜哲呼了一口气,问她:“方才说的那个故事里,她还在等那个萧家公子?”花想容饮一口酒,道:“她等了她足足八年呢。”
“第九年呢?”姜哲问。
“死了。”花想容缓缓开口:“她在那个驿馆等了两年,两年后,君主昏庸,克扣粮草,将士们吃了败仗。岳绫罗来多情客栈找我,请求我务必让那个将军平安归来。”
姜哲哈哈大笑:“这么说来,老板娘你不仅活了成百上千年还是个活菩萨?”
花想容一改和善笑脸,道:“我可不是菩萨,菩萨都是不求回报的。我找她要了她所有关于爱的记忆,这是代价。”
姜哲也收起了笑脸:“可那些是那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
“她最珍贵的是萧景扬。”
“那后来呢?他回去找她了吗?”
花想容不怀好意一笑:“你吃块我做的抹茶糕我便告诉你。”果然她还是没有忘记这茬。
姜哲只好妥协,一口咬下去,味道苦苦的,还有一股糊味。他苦笑:“老板娘手艺了得啊!”
花想容满意一笑:“除了白先生,你是第一个夸我糕点好吃的人呢!”
萧景扬归来已是物是人非,听人说那竹林驿站早被一场大火烧毁,剩下的只有灰烬和断木。
他脸上带着伤疤,手上布满老茧。全然没了当年的英俊潇洒,更像是一个历经沧桑归来的游子。
他一步步往故乡走,好在他遇见了木杏,他娶了抚柳,两个人在城外开了家面馆。最开始三人还没有认出来,直到木杏喊抚柳的名字。
木杏也不再像当初那样胡闹,而是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抚柳帮着木杏做事,动作娴熟。两个人平平淡淡,却安稳幸福。
萧景扬不禁湿了眼眶,当年,若不是造化弄人,他与岳绫罗也会像这样安稳度日罢。抚柳见他若有所思,只见他深深叹了口气,问:“抚柳,你可有绫罗的下落?我四处寻她。”
抚柳一喜,随即皱了眉头,道:“我从何得知她的下落。”过了会子又问:“这七八年,你去了哪里?”
萧景扬苦笑:“那边不太平,常年征战,我只得待战火平息,才能回来。绫罗她,只怕她早已经嫁作人妇了。”抚柳欲言又止,终是走开了。
萧景扬笑着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说起自己见到的趣事:“你们可知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一个老妇人,就在当年我与绫罗分离的那个驿馆附近。那个老妇人一直在等什么人,我去问她她又说不上名字,也不记得长相。那妇人面相丑陋,走路一瘸一拐,说起来甚是可怜。”
他自斟了一杯酒,回想从前的岁月。当年大军败退,他们一路回逃,却不想被敌军团团围住。
他倒下了,兵刃扎进了泥土。他听见刀插入铠甲的声音,闻到血的腥味,全身都没了知觉。恍惚间,他看见从远处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伴着清脆的铜铃声,撑着一把伞。
她就像穿着嫁衣的岳绫罗,她一步步走过来,腰间还佩着他送给岳绫罗的麒麟玉佩。她蹲下来拨开他沾了血和泥土的头发,对他笑。她不是绫罗,她更美,更妖媚,眉眼间的冷漠让人恐惧。她像吸人精元的妖女,美得不可方物;又像救世行善的神女,超凡脱俗。
她救了他,他获得了新生。
他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不知所措,只有他一人还活着。
他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地方。他遇见了好心的村民。他们告诉他千万别往前了,再往前就是两国交战的地方,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就这样,他拖着捡回来的这条命在村庄里安定了下来。等着战争消停的那一日,他便回去找她。
大概过了四年,两国终于停止了战争。他的国已经灭了。他提着他的包袱踏上了归途。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当年岳绫罗为他送行的驿馆。那里已经被大火吞噬,附近仅剩几户人家。唯一还在的,怕只有那一片竹林了。
他没有找到她,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他找了个遍。他想:她可能已经嫁人了。
他坐在驿馆前面一块石头上,太阳已经落下来,天边挂了彩霞。鼻尖传来竹叶的清香。
一个老妇人走过去,不小心绊了一跤。萧景扬过去扶她。她穿着粗麻布的衣裳,头上裹了一大块灰色的破布,白头发从破洞里飘出来。她抬起头,满脸烧伤,眼睛鼻子都扭曲了,简直像个怪物。
萧景扬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去?”
她说:“我好像在等一个人。”
萧景扬的心不禁抽搐了一下,他的眼里泛了泪花,他问:“你在等谁?”
她笑,整张脸更加扭曲,简直可怖,她说:“我忘了他叫什么,也忘了他的样子。”
萧景扬松了口气,他多怕这个老妇人就是当年的岳绫罗,那个惊艳四座的岳绫罗,那个赋诗奏笛的岳绫罗。她应该嫁了人,还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和她的夫君过着安稳的日子,她一定是幸福的。
故事说到这里,姜哲也松了口气,道:“他还是回去找了她,结局也不算太坏。”
花想容撑起脸蛋,无奈道:“回是回了,只可惜对面不相识。”
“你是说那个瘸腿丑陋的老妇人……”姜哲惊讶,一时间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姜哲看着酒瓶上挂的那枚玉佩:“好好的,你要人家爱的记忆做什么?”他的眼里似有怨,夹杂着些许恐惧。
“当然是用来酿酒啦!她们所有的关于爱的记忆化作泪水,用来酿酒再好不过了。”花想容一脸理所当然。
姜哲狠狠拍下桌子,起身就准备离开。倒不是气的,这时候酒也差不多醒了,倒后怕起来,眼前的女人不知是人是妖,这个地方也不知是哪里,处处透着神秘,还是从刚来的方向赶紧开溜。
伶娘从侧门进来,花想容郁闷道:“那男人竟逃了!我的故事有那么难听吗?浪费了我的好酒。”她这样子甚是可爱,伶娘一面收拾酒具一面笑她:“确实有些啰嗦,下次客人来了,还是简明扼要地说。”
“你威胁那姜先生吃你做的抹茶糕了?”伶娘好笑地问。花想容尴尬地说:“哪有,他自己吃的,还夸我做的好吃呢!你要不尝一块?”说着就要伶娘吃。
“等等,你没将麒麟玉佩交给他吗?”伶娘看到桌脚边的玉佩问。
“啊呀呀,我给忘了。改天给他快递过去吧!”花想容捶捶脑袋表示将这茬忘了干净。
白先生也进来了:“你办事总是这么不牢靠。人家岳姑娘百年前就委托你将此玉佩转交给萧公子,你倒好,留到人家下辈子给。”
花想容先是羞愧,而后索性问:“既然你记得清楚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回?”
“再说了,我当日见那个萧景扬实在来气,就算是岳绫罗被大火烧毁了容貌,他也不至于认不出啊?弄得好似我拆散了这对苦命鸳鸯。我这一气不就将这事儿给耽误了么!”花想容气的站起来,向白先生做了个鬼脸回房去了。
说说另一边。
姜哲回到家中已是次日清晨,妻子见他睡在门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用脚尖子踹他:“醒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我赶出来了。”
姜哲睁开眼就看见妻子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他一把抱住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哎呀呀,今天又发什么神经。粥撒了又得洗衣服。”妻子该是絮絮叨叨,他却觉得安心,他可比萧公子幸运多了。等等,萧公子?萧景扬和岳绫罗的故事,他从何得知?好像是从哪里听来的,从哪里呢?谁人口中,他怎么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