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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叶青青二 来年,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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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大地回春,竹笋从土里钻出来。萧景扬再也没去生香馆。
木杏每日端着吃食过来找萧景扬说会话,有时候聊到岳绫罗,两人都会巧妙地避开。
生香馆里,岳绫罗正在古琴前练习曲子。抚柳在一边整理柜里的衣裳,文桑也在旁边百无聊赖,不知道怎么突然提起萧景扬:“那小子果然是图一时新鲜,像他那种大少爷,没一个好东西。”
文桑道:“好好的,你提他做什么?他不来也好,他最好的打算不过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安安稳稳。何苦来招惹我们姑娘。”
过了一会子,岳绫罗按住琴弦道:“那日我对他说的话是不是太狠了些?”抚柳抬眼看岳绫罗:“话都说出去了,可别在深究对错。快些休息吧,夜里可就不能睡了。”
岳绫罗听后,便转身卧床休息去了。她闭着眼却睡不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萧景扬在屋里消停了几日,初九时,林瑞之随他父亲过来将军府拜年。
林瑞之见萧景扬郁郁寡欢,旁击侧敲之下方知他为情所困,不禁笑话他:“你堂堂七尺男儿竟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生香馆最近择选花魁,故新添了几个会作诗抚琴的新人,你可要同我一同去瞧瞧?”
萧景扬不理会他,只道:“那里的姑娘心思玲珑,我应付不来,你自己个儿去吧。”
林瑞之对萧景扬向岳绫罗献殷勤的事有所耳闻,胡使了招激将法:“你怕不是躲着岳姑娘吧?哥们早就跟你说过,去那种地方就是图一乐子,人家岳姑娘在那地儿呆了不说有十年之久,至少呆了七八年的光景。”
林瑞之一副指教后生的样子,又道:“男人的把戏她见多了,花言巧语也听多了,珠宝首饰也收多了,自然麻木了。你一时兴起对她献殷勤,她就对你以身相许厮守一生吗?你若要找这种姑娘就得找黄花大闺女,那种姑娘没吃过亏上过当,好糊弄。”
萧景扬仔细一琢磨,竟觉得林瑞之说的确实有理,遂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岳绫罗觉得我对她的好是虚情假意?”
林瑞之吃着酥糖,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女人对男人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物,三妻四妾实属平常。”
萧景扬端过酥糖碟子不让他吃:“我爹爹就娶了我娘一个夫人。我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必会对她好,不辜负她。”
林瑞之一边抢萧景扬手中的碟子一边道:“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就像那些风流情种吗?等过了几年,抑或几个月你就会把她忘干净的。”
终于争来夺去,酥糖碟子碎了一地。林瑞之拍拍萧景扬的肩膀:“今晚戌时,镇上石桥见,哥带你生香馆寻新欢去。”说罢,潇洒告辞了。
虽已入了春,但寒气未消。萧景扬一路过去仍是冷得哆嗦。临近石桥便看见林瑞之在和一个女子说话,等萧景扬走近了,那女子却羞涩走开了。
林瑞之对萧景扬起使眼色,得意一笑:“瞧见没?”
萧景扬嗤之以鼻:“我真为那些姑娘痛心,三言两语就被骗了。”
林瑞之搭着萧景扬的肩膀往生香馆走:“我也为你痛心,三两下魂就被别人勾走了。”
萧景扬瞪他,他说:“我作为兄弟还真得多嘴一句,岳绫罗玲珑心思,你别被她骗得团团转,妓馆里的姑娘几个是真?在这种地方只有银子和享乐是真的。”
萧景扬却不说话了,只是倏忽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就像林瑞之说的,谁能保证他萧景扬几年之后依然不改初心呢?
生香馆里仍是一派纸醉金迷。
大厅里有姑娘跳舞,宾客左拥右抱地在台下捧场起哄。生香馆着实新来了几个标志的姑娘,萧景扬却还是提不起兴致,故饮酒入了。
林瑞之不理他那个闷葫芦,心想这小子真是没救了,估计只有岳绫罗出来跳一段,他才会抬眼瞅瞅。
大概是林瑞之运气好,一想到岳绫罗,她就上台了,穿了一身青色纱裙,外披了层秀金线小花的浅绿色大袖衫。长发及腰,玉珠琥珀串成长流苏与发丝一同倾泻向下。
素雅不失美艳,清冷中带着些许柔情。萧景扬能被她弄得五迷三道我委实不冤。林瑞之正想让萧景扬看两眼,却不想他早已看得呆了,一扫之前的阴霾。林瑞之在旁嫌弃地自言自语:“就是一色胚子,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了。”
自古美酒配佳人,这见着美人自然多喝了两杯,只见萧景扬自说自话,不时还羞涩笑一笑。林瑞之挨近他:“色胚子,醉了?”
萧景扬满脸通红,摇摇脑袋:“我心里明镜似的。”随后妖娆一笑,提着酒壶离席往竹园去,留下林瑞之一人独自回味他的笑意,林瑞之打个寒战,不忍直视。
自这夜后,萧景扬再没去过生香馆,就像林瑞之说的,岳绫罗不过是落在他的心湖的一片叶子漾起了微微涟漪,不消多时,这片叶子就会沉下去慢慢腐烂。
岳绫罗仍是那样过着她的日子,每日收着别人送来的绫罗绸缎,珠玉珍宝。最近又多了一位送乐谱的有心人。
光阴匆匆而过。
春去秋来,萧大将军仍然未归。文娘每日都在计算着日子。萧景扬在屋里专研起了兵书,他实在无事可做,只好闲在家中多看几本书。
像他这种官家少爷,要么子承父业,要么刻苦习书考状元。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这日清早,文娘在园中修剪花草,萧景扬出房门便听见她自言自语:“这霜都要降下来了……”
风袭过来,萧景扬不自觉打了个喷嚏。文娘这才看见他:“快回屋罢,天儿转凉了,披件薄披风。”
就是这日,皇宫里传来消息,边关被敌军夜袭,萧大将军不幸战死。皇帝赏了许多金银下来,又赐了良田大宅。
那一天雾蒙蒙的,阴沉,悲怆。
将军府挂上了白绸,各方人士前来吊唁。萧景扬一个人关在屋里,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正在承受什么。
他的父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有着血缘和称呼的人,但却是他所有的倚仗。
尽管父亲母亲两边各有亲戚,但他就像一个孤儿。
谁又能帮他几分?总觉得缺点什么,无论自己变得多强大,总觉得是孤身一人。他终日酗酒,文娘也苍老了许多,不再紧紧地管束他。
偶尔他会转到石桥的那一头,对着生香馆发会子呆,在楼阁里某个窗里会传来笛音,他有时候听着听着便泪流满面,有时候却痴痴发笑。
林瑞之也少与他来往了,萧家大势已去,谁还会来巴结呢?他成了真正的形单影只。
今年冬日来的格外早,人们早早就穿上了棉衣披风。街上面来往的人很少,都关在屋子里烤火,或者一家团聚围在饭桌前。
萧景扬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父亲,那天,他刚从军营里回来,文娘做了饭菜。他因为早早跟人约好了要去钓鱼,故偷偷溜了出去。
萧父跟在后头,提着刀鞘跟在后头追了两条街:“浑小子,你出去就别回来了。你老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还给我溜出去。”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生香馆前。这里不知道何时植了一窝竹子,青翠可人。
“大冬天的,就属你最有情致,这外头一窝竹子有什么可赏?去里头走走吧!”萧景扬闻声一看,竟是岳绫罗。
今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棉衣,勾着银边小花。外头披了素青披风,白绒里子,衬着她的皮肤透白嫩滑。如初见一般,清丽淡雅。
他随她绕小门进了竹园,两人直接往林中小亭去。又让文桑抚柳备火盆和酒来。
她步子轻盈,不急不缓:“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教我做女红,说是不会的姑娘都嫁不出去。父亲是个雅士,喜欢古玩字画。对了,我还有一个哥哥,他很贪玩,我曾和他去戳过一回鸟窝。”
她知道萧大将军已逝,却只字未提劝言,而是淡淡的说起了自己的往事,脸上仍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见到她眼里有些许温情,一闪而逝。
她又开口:“十岁的时候我父亲带我去游玩,在途中我走丢了。后来兜兜转转被卖到了这里。我没有什么知己,仅和馆里的几个姑娘交好,一同游湖,一同逛灯会。”
他问:“你既然记得,为什么不去找你的父母亲?”
这时,抚柳和文桑端来了了酒和火盆子,文桑帮忙燃碳,抚柳帮着温酒。
她接着道:“我们馆里的姑娘逛灯会的机会是很少的,我来馆里这么些年,仅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我刚来这的时候。第二次我试图逃走,不过后来还是被抓了回来。”
“后来,老妈子们怕我又逃跑,便不让我出去了。其实我也不会再逃,逃出去做什么呢?我无处可去。就算找到了父母,他们也不会再要我这样的女儿,更何况我早已不知道我家乡在何方了。”她饮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了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无关痛痒。
她端了一杯酒递给他,道:“像我们这种女子,连父母都不会要,更别说男人们了。他们那我们当作玩物,我们又何尝拿他们当回事呢?日子就这么过,也不会显得太难过。男人们都怪我们无情无义,殊不知,我们的情义早不知被谁糟蹋了。”
她收起淡淡的神情,反露出一种媚态,是一种让人酥到骨子里的媚,她慢慢攀上他的肩:“就是这种本事,男人们都拜倒在石榴裙下。我憎恶这样的我,却又喜欢不住地去诱惑男人。”
萧景扬被这样一挑拨,整个人又紧绷起来。岳绫罗抽回她的手,笑道:“都过了大半年,还是这么没长进,受不得女人一点撩拨。罢了,不逗你了。”
萧景扬被她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却以困乏为由离开,让他一人呆在亭中。过了半晌,抚柳折返回来帮他温酒,说是岳绫罗吩咐的。
萧景扬沉思了会子,冷不丁地问抚柳:“我现在的样子很窘迫罢?”
抚柳笑道:“何止是窘迫?我家姑娘从来不与人讲这许多,就连我和文桑都只知一星半点。我这粗笨之人都听出来了,姑娘说她过往经历,是想让公子知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往你身上靠,摸你脸蛋子是想告诉你连馆里的姑娘都得有一技之长,你可莫再整日酗酒了,天天站门口听笛子也学不会什么。”
萧景扬又饮了一口酒便与抚柳告辞了。一路上,萧景扬就如猛然清醒的醉汉。他提起精神回到将军府,吩咐丫头备了饭菜,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了。
饭后,又躺下来呼呼大睡一场。木杏知道萧景扬去见了岳绫罗,不想那个妮子还有些本事,竟让他萧景扬想开了。
这日后,萧景扬凭着父亲的关系,在军中谋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皇帝念他是忠臣遗孤,对他的关照自是不薄。但他与军中将士同吃同住,一同操练习武,几月下来清瘦了不少,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这一日,军中弟兄得了几日假,都打了包袱回家。萧景扬也一路往将军府去,谁知刚到门口就看见抚柳站在将军门口,估计是被拦下了。
走进看去,她满脸泪痕,身上的棉衣都破了,嘴角还有淤青。
她扑上来:“萧公子,绫罗被官兵抓去了,说是要送到边关做军妓。你可得救救我家姑娘,眼下只有你能救她了。”
萧景扬看这情景知道此事不妙,心中忐忑起来:“她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抚柳将事情粗略一讲,萧景扬登时急急地收拾了干粮,让下人备了马,预备出门。
文娘见他如此,问清原由后不禁大怒:“就为了个女人你要孤身往边关去?你父亲就是死在那个地方,你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
萧景扬跪下来给文娘磕了三个头,决然离开,他一定要去救她。
当天萧景扬裹着大披风,一人一马就离开了将军府。
除了城又走了十里,萧景扬便听见有人追了上来。
原来是木杏,他将一个包袱递给他:“里面有棉衣和干粮,还有伤药。都是文娘让我带给你的。”
萧景扬接过道谢。
“你一定要去吗?她只是个女人。”木杏抓住萧景扬的手。
萧景扬将手从木杏的手里抽出来:“我见不得她受苦。这一趟必须去了。帮我向军中告个假。”说罢,驾马离开。
木杏看着他的背影,正如那一日,他依旧希望这个少年在漫漫长路上,能安然无虞。
萧景扬一路马不停蹄追了三天三夜方才追到送行的囚车。她被关在笼子里,蓬头垢面,远没了昔日的清丽婉约。
萧景扬追上去,拦住囚车,一众小兵皆慌了神。后头树林出来一个人,浅浅一笑。是林瑞之,他从腰间取下佩剑与萧景扬刀剑相向。
萧景扬反手取林瑞之佩剑,一刀架在林瑞之颈脖之上,对着随行五六士兵道:“速速放了那女人,否则我便杀了他。”
士兵们行了六七日,早已累了。一路有乱民出没,三两个还能应付,人多了他们也没有办法降服。就为了大人一句话他们行路千里,受尽饥寒。别的将士都在行军打仗保家护国,唯有他们押送一个囚犯。这次林大人的大公子出了事,就算袁左将军不杀他们,林大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有士兵放下了兵器,有士兵打开了囚笼。
“我并不想为难大家,将来我们也许有机会一同行军打仗。弟兄们在外定希望自己妻儿无恙。这女子正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却因得罪了大官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今日我要带她回家,你们尽管去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说,这点罪,我萧景扬还是扛的起。”
众人一听是萧大将军的儿子,便道:“萧大公子莫看扁了弟兄,这点事弟兄们也扛得起。当日萧大将军待我们不薄,今日你且带夫人回去,剩下的事我们来扛着。”风雪开始肆虐,还更大的寒冷将要来。林瑞之小声对萧景扬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是来了,真硬气。”
原来,当日袁左将军的幺儿看上了岳绫罗,想与她相好,借机调戏。岳绫罗几次婉拒,他便恼羞成怒编排了罪状将岳绫罗送上了囚车。
刚好那日林瑞之在场,清楚其中缘由,押送当日便用银两打点了一番。这是巴结袁左将军的好时机,林瑞之的父亲巴不得林瑞之去边关溜一圈混个功劳,遂不予阻拦。
林瑞之虽然一路随行,却只能稍微关照。她衣衫单薄,嘴巴冻得发紫,脸上和手上还有结痂的伤痕,从囚车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萧景扬为岳绫罗披上披风,将她扶到马上与林瑞之等人告别。他抱着她:“绫罗,我来接你回家。”
等岳绫罗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处树林火堆旁,囚禁她的铁链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旁沉沉入睡的萧景扬。
她没想到他回来接她,她压根都不敢想。像她这种女人真的不敢奢求金钱以外的东西。
她哭了,眼泪滴到冰冷的土地结成冰。她轻唤他,他不应。她靠近他,将他背过去的身子翻转过来,这时她才知道他已经伤痕累累。她抱着他痛哭,活着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只见萧景扬抬起手轻抚她乱糟糟的发,:“没事,回来的途中遇见几个暴民,抢走了我们的干粮。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去寻吃食。”
岳绫罗靠在他的胸膛,第一次有了依靠。她说:“你不该来的,我身边的人都因为我受苦,就连文桑都死在了那人的刀下。”
“我不来你可怎么办?这世间这么大,你可再难寻得像我这样全心全意对你的人了。”他像孩子一样笑,眼睛却闭着,他太累了。
“你后悔遇见我吗?”岳绫罗抽泣着,听见他安稳的呼吸。
“悔,悔我没能早些遇见,悔我没能早些娶你回家。”
岳绫罗望着这个男人,他长大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像个孩子。而如今他已能保护她。
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悲伤。此时的她应该是幸福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她还有一个萧景扬。可是她悲,为什么没有在她最美的年华遇见他,如果一开始就是他该多好。
她望着身边漫无边际的树林和覆盖在土地的雪,一丝一毫都不感觉害怕。就算此刻死了,她都是心满意足的,上天对她是如此宽厚。
如果要经历之前所有的苦难才能遇见他,她想那也是值得的。
就算被人谩骂,戏弄,侮辱。能换来他一人的心意相通,还有什么可求的?
她爱他,从他去冰湖寻她的那一次她就已经爱上了这个俊朗纯粹的小少爷。可是她不配,她也不敢。今他行路千里来接他回家,她无以为报,就呆在他身边做个粗使丫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