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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叶青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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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愿用这一世的爱换他一生平安。”自此,她所有的爱与被爱的记忆都化作了一滴泪。
文娘已经为将军府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随李家小姐嫁了过来,后来夫人难产死了,她便照顾萧将军的饮食起居。
这日夜,皇帝又颁了旨下来,说外城不安分,即刻要去边关戍守。
年关将至,屋外头风大雪大,湖面都结了冰。屋里头烧了银碳,萧将军坐在碳炉前一言不发。
文娘屋里屋外地忙活,帮着将军打点出行的物件,另一边还要看顾过年要准备的年节器具。
最不让人省心的就是萧景扬,这个小子闲下来就爱出去厮混,现下都要过年了,还是不消停,要是出去冻出个好歹来,又让人头疼。
另一边,萧景扬果然不安分,竟偷偷换了丫头的衣裳混到了墙角,准备翻墙出去。
巳时,萧将军已经整装待发,文娘将刚烫好的手炉递给马上的将军。萧将军皱了皱眉,道:“景扬呢?”
文娘这时候才想起来把这他忘了,遣人去屋里找却不见人。
“罢了,文娘在家多看着他些,我这一去怕要明年秋才能回来,过年的时候少给他些吃的,省的吃坏肚子。”萧将军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更多来。
文娘看着这个两鬓生了白发的男人,他已经不再年轻,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苍老。
萧将军带着一行人马绝尘而去,文娘将外衣裹紧了些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问身旁的丫头:“少爷那边遣人去找了吗?让人跟紧些,别和人打起来。罢了,还是等他回来,煮一碗姜汤给他。”
文娘虽也是仆役,但她细心良善,将军和少爷都信任她,加之她年纪大了,将军府上都对她恭恭敬敬。
萧景扬翻了墙一路逃到林大人府中,他与林大人之子林瑞之玩过几次,这一回两人相邀去生香馆,听闻那里有个舞技非凡的美娇娘,两人都想去见识一番。
萧景扬换了身行头同林瑞之一路往市集热闹处去了,大街上每家店铺都贴了红纸对联,大红灯笼一串串挂了一路,叫卖的,放炮仗的,好不热闹。
生香馆就开在桥那边,临着水,层台累榭,画栋朱帘,倒影水中,一派风光。远处就从窗子里看见楼里面谈笑风生,琴瑟和鸣。
萧景扬和林瑞之一踏进生香馆,便出来四五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将他们二人推搡进去。
萧景扬虽然贪玩,却从未入过烟花柳巷,一时显得紧张局促起来。
馆里烧了好几个火炉子,一进去暖意就四散开来。
萧景扬和林瑞之解了外披风,进到雅间里烤火,馆里的老妈子给他们安排了姑娘侍奉,萧景扬不喜,用银子打发走了。
馆里有安排歌舞,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粉墨登场,载歌载舞。林瑞之来过几次,显得熟门熟路,提着酒壶坐在戏台子边看得不亦乐乎。
萧景扬曾随着他父亲去过皇宫里看过歌舞,这些哪能入他的眼?
百无聊奈间觉得后背有凉风袭来,原是院墙上的纸窗漏了风,他走过去预备关严实,却听见悠悠笛声,挑起窗一看,那边竟是一片竹林,当下飘了雪,地上积了厚厚的雪,竹叶上也覆了薄薄一层。
在这烟花柳巷竟有这样一块清雅之地。
那边,林瑞之大喊一声,:“你做什么名堂,快关上窗子。”
他下意识搓搓手,见萧景扬呆呆趴在窗台不挪地方,遂端了瓜子去隔壁间听曲去了。
萧景扬一个索性翻了窗台往竹园去了,行步间笛声越发近了,还听见远处娇笑绵绵,有人在那里?他倒要去看看。
拨开竹叶,便瞧见不远处一四脚亭,三个女子围在火盆前饮酒,她们倒是很有情趣。
萧景扬慢慢走近,只听得一女子叫喊道:“哪个浪子又在蹲墙角偷听人说话?”
萧景扬只好现身拜见:“在下将军府萧景扬。”
其中一个身披鹅黄毛绒披风的女子接了他的话:“又来了个纨绔子弟,文桑,引公子去前厅,可别打扰了我的雅兴。”
这女子说起话来很是娇柔,说出如此傲慢的话也不让人恼。这女子不仅声音悦耳,连模样都格外标志,清冷落寞的美感。
萧景扬又走近几步:“我倒不是有意来打搅姑娘的雅兴,只是在下觉得前厅吵杂,不如□□清雅风趣。”
鹅黄披风的女子将手边竹笛交与文桑,又让她从里屋添一盏酒杯来。另一个丫头则捣弄炭火。文桑这才邀萧景扬过去同饮。
闲聊间,萧景扬才弄清楚这鹅黄披风的女子是生香馆的绫罗姑娘,这几日身子不适,遂偷闲在□□观景。那两个丫头一个名叫文桑,一个名唤抚柳。
萧景扬虽是第一次来这烟花柳巷,岳绫罗的大名他可是有所耳闻,听闻此女不仅貌美,更是精通音律,跳舞更是一绝。
自然,关于这女子的传奇故事就更多了,未免落了俗套,不再细说。
两人畅聊一番,岳绫罗谈吐不凡,地理天文皆懂几分,说起诗歌音律更是侃侃而谈,萧景扬顿起了佩服之心。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林瑞之赏完歌舞四处寻萧景扬,一时找到后院来,嗔怪道:“你可让我好找。”
萧景扬正想说遇见岳绫罗的事儿,一转眼那人却不见了,只留下一盆银碳。
将军府内,萧景扬坐在火炉前,木杏在一边嗑瓜子,萧景扬则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说话。
木杏是萧景扬的书童,别看他小小年纪,懂得却不少。
父亲是秀才,所以他打小就背四书五经,可他不走正道,喜欢同市井无赖混在一起,后来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下妹妹要他养活,亲戚走了关系才将木杏送到将军府做书童。
萧景扬之所以晓得岳绫罗的大名,就是拜木杏所赐。这不,萧景扬闲下来就向木杏打听岳绫罗的事迹,他对这美人显得格外好奇,总在不停地问。
其实也怪不得萧景扬问东问西,那个女人身上确实像藏着秘密一般,萧景扬又是小孩子心性,免不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木杏对那个女人也只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是外乡人,十来岁的时候就被卖进了生香馆里。
夜里,木杏在屋外屋守着,突然听见萧景扬说话:“真是可惜。”他说的是岳绫罗,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竟就落在烟花柳巷。
大雪纷纷落下来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下去。木杏儿时就在外头厮混,对这些富家子弟的天真他确实有些不解。
次日,萧景扬早早便起来,穿了身新衣裳,披了猩红的外披风一头就扎进雪里,连早饭都忘了吃。
木杏望着那一连串的脚印和他的背影,不暗自向菩萨许愿:但愿这个少年在漫漫长路上安然无虞。
生香馆都是夜里做生意,白天自然关了门,只留角门以便进出。
萧景扬进去的时候刚巧碰见老妈子去买菜,于是多嘴一问,才知道岳绫罗出去游镜湖去了。
这大冬日的,湖面没有结冰?萧景扬一路跑来鞋袜都湿了,又跑去镜湖,整个人早已经凉透。
不过好在有遇见岳绫罗,今日她没有丫头随着而是一个人,穿了件白色的披风,在湖冰面上踱步。湖边望过去时谁能想到她是烟花女子?如此纯净美丽的人。
萧景扬远远同她打招呼,只见她微微一笑,招手让他过去。
萧景扬走近,只见她的脸被冻得通红,没有涂脂抹粉依旧美丽。
“你怎么在此处?”她问。
“我特意来寻你的。”他回。只见她一个转身往回走,不再理他。
他追上去:“你怎么这样不知好歹?我苦苦来寻你,你却转身就走?”
萧景扬年纪小,说起话来不知分寸,那岳绫罗大他五六岁,听他说的这般,却忍不住说:“又非我苦巴巴求你来,还想让我多谢你惦记?”
话落,岳绫罗忽地想到了什么,慢慢凑到萧景扬的耳边,轻轻吹他耳边的发,一边用手搭在他的后脖,调笑道:“你莫不是看上了姐姐,想吃豆腐?”
他她声音酥软,轻抚上他的耳朵,萧景扬只觉得浑身触电一般,迅速推开她,却不知自己的脸已经涨的通红。
岳绫罗心满意足地笑道:“果然是个小孩子,以后还是少去烟花地,少招惹我这样的女人,好好做你的富家公子不好么?”
说到最后,她的笑却渐渐收敛下来,白瓷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些悲凉,一些艳羡。
等萧景扬醒过神来岳绫罗不知去了哪里,他一路跑回将军府,回了房就窝在被子里不出来了。
文娘过来看他,只叫他忽笑忽愣,入魔了一般。文娘无法,只得煮了粥水小菜让木杏拿到屋里给他吃。
木杏见萧景扬一脸娇羞便觉好笑,仅出去一个时辰就被岳绫罗迷得不成样子了。
他倒要问问这女人用了什么法子,将这个不知世事的小少爷迷得七荤八素。
木杏在一边吃粥一面问:“那岳姑娘同你说了什么?”
萧景扬害羞地拉过被子遮掩,认真说:“她交代我少去烟花地,少招惹女人。”
木杏皱了皱眉,又问:“那她对你做了什么?”
萧景扬先是呵呵笑:“她,她摸了我后脑勺。”
说罢,激动跳起来,握着木杏的手说:“我现在都觉得我后脑勺酥酥痒痒的,一想到方才我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呼气吸气都不自在。木杏,我这是怎么了?”
木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景扬,你是个大孩子了。”接着又问:“粥还吃吗?不吃就没了。”
接连几天,文娘担心萧景扬出什么岔子,一直将他关在屋里,萧景扬只得在屋里作作画,写写诗。
明日便是春节,文娘对萧景扬的看管也松了些,萧景扬却没有偷溜出来,木杏进屋一瞧却看见他作了一幅美人图,眉目,身段和岳绫罗如出一辙。
木杏嗑嗑西瓜子一边暗想: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思春了。
第二日清早,炮仗就噼里啪啦放起来了,萧景扬懒懒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木杏,把我的外衣拿来,还有棉披风。”
木杏闻声过来,将衣物都堆到萧景扬床边,又将炭火盆子挪到他床跟前。
萧景扬躲在被窝里穿衣,一面和木杏说道:“今日过年,我是不是该送她点什么贺礼?”
木杏一个白眼:“我的大少爷,你还真当窑子里的姑娘是好惹的呀!玩玩得了。再说了,你同她非亲非故,你什么由头送她贺礼去?”木杏在将军府呆了两三年仍是去不掉那身江湖味,拿腔拿调特像一见义勇为的侠士。
萧景扬将脑袋伸出来,拿着枕头就向木杏扔过去:“你个赖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木杏巧妙一躲,回他:“像她那种女人什么没见识过?她爬过的床和你撒的尿一般多。你可别在她那里栽了跟头,大家小姐哪里没有,你非要看上个烟花女子。”
萧景扬已经穿好了衣裳,拿起火钳就要去戳木杏,只听木杏一边跑一边道:“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等萧景扬追上去,他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萧景扬只好回到屋里面,又叫来府里漂亮的丫头打听,女人喜欢什么呢?有丫头说珠宝,有丫头说漂亮的衣裳,还有的说喜欢胭脂水粉。
可岳绫罗不是一般的姑娘,太多男人送她珠宝首饰,衣裙,胭脂。他一定要送一个不同的,让她记住他的东西。
生香馆内,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吃糖酥脆饼,楼里的老妈子给她们每人都发了红包。正将一个红包递给绫罗,外头的小厮就跑进来:“妈妈,外头有个少爷吵着闹着要见绫罗姑娘。”
馆里一下闹哄起来:“哟!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大年三十儿的都不消停。”
“要怪还是怪绫罗标志,让人茶饭不思,连团年饭都要来馆里吃。”
果不其然,外头迎着风雪站着的萧景扬正抱着一盒子,用大披风裹起来,跺着脚,口里哈着白气。
馆里的人正愁没戏看,都凑到窗边来。
岳绫罗看他冻得嘴唇都发紫了,便让他进屋来。
抚柳烧了火盆子端来,文桑暖了手炉给他,还给他弄来了热汤。这两个丫头照料人别提多仔细了。
萧景扬傻呵呵从怀里拿出盒子,从盒子里取出一盘饺子来,递给岳绫罗:“如果凉了,就让文桑给你热一热。我们家过年都是要吃饺子的。”
岳绫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文桑端了饺子去了厨房。
岳绫罗皱着眉:“你若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吧!”她依旧背对着他。
“等看你吃了我再走,这饺子有一半是我自己包,自己做的馅儿。还有一半是家里丫头做的。我怕我做的难吃,就拿了丫头的充数。”
岳绫罗一时间想起了什么,不知道在她几岁的时候,也曾有人这样费尽心思地讨她欢心。
可她在这金银窝里看透了,人都是善变的,尤其是男人,分外地喜新厌旧。她眉头皱得更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文桑这时将饺子端了进来,盘里有好几个都已经露了馅。萧景扬凑到她跟前看着她,只见她不偏不倚就夹中了那露馅的,最难看的那只饺子,那是他做的。
她的眼里有泪,萧景扬眼见她表情如此,便知道饺子有多难吃了,他道:“我头一回做,下次我一定尝了再端过来给你。”
岳绫罗重重放下筷子:“不必了,没有下次。”说罢,便使了眼色让抚柳赶他出去。
他急了:“你别气,我真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我哪里不对,你同我说。”
岳绫罗一下子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子狠狠道:“你当然有错,你错在不该拿这些不着调的东西送我,你应该拿去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你拿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说着甜言蜜语,简直虚情假意。”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句句戳心。
萧景扬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地说:“人畜无害,是在夸我模样好吗?”他本意是想以玩笑缓解她的愤怒,不曾想迎来更大的爆发。
她哭了。
简直歇斯底里一般:“我不是你手中的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滚回去做你的大少爷,少来我这里找乐子。”她轻轻一挥,那盘饺子就滚到了地上,随着瓷碎的清脆,蒙了一层灰。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他轻佻随意做了她的入幕之宾,给她钱财买她开心,她就不会有现在那么悲伤狰狞的面目。
她恨的,恰恰就是他赤诚可见的真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以殷情包裹的假惺惺。
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最不该提及的就是真。
他也哭了。
他不过就想与她在一处,像第一个晚上聊聊天,坐在竹林的亭里,烤火,饮酒。
那是他做了一上午的饺子,就被她挥手间糟蹋了。他手指隐隐做痛,像他这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自然不会切那油腻腻的猪肉,指头上轻而易举就被划了两道口子。
他喜欢她侃侃而谈。他喜欢她一饮而尽的豪迈。喜欢她吹笛时的忧愁。他喜欢她轻抚他的后颈,酥酥麻麻,心头一紧。
那年春节,将军府放了盛大的烟火。他却关在房里,哭了一整晚,就像个孩子,丢了最宝贝的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