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者版天堂手札》子书玄汐

6、第 6 章 这一场

　　这一场会议由路西菲尔开头，也由他而结束。只是我在其中担任的，竟是“大轴”的戏码。大轴本是热闹的武戏或趣味性强的表演，在压轴的高潮之后送客用的——让观众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散去。可惜我这一场，既不轻松，也不愉快，更无趣味可言，与会宾客皆是满怀心思而散。
　　我沉默着跟在萨麦尔身后，一直走到他的私有宫殿。他站定转身，直视着我。我回望。两两无言。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自行去休息了。
　　而我，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侧厅的小会客厅，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草案。名字很长：《关于明确司法权责与行事暂行方法的若干规定》。但内容只有三点：
　　我们听谁的？（权柄来源：神 →萨麦尔）
　　我们依何行事？（最高准则：神 →七美德）
　　我们如何做事？（基本程序：记录、聆听、请示、文书、归档）

　　每一项都只是框架，不触及实质——这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起点。规定所有异常事件必须以标准格式记录，逐级呈报。不记录、不呈报，即是首罪。规定任何裁决必须同时聆听当事双方陈词，仅听一面之词者，裁决无效。规定所有裁决必须写明事由、证据、援引的美德原则、裁决逻辑、裁决结果。没有文书的裁决，不具备效力。
　　仅此而已。不涉及任何法律的实质内容，只是给“如何做事”画了一个最粗略的轮廓。
　　天堂没有司法的经验。刚刚结束的大会火药味尚浓。我需要在安全的权限内，先辟出一条能走的路。
　　更何况……我确实感受到了人治法律与天使法律之间的那道鸿沟。我想要抽身而出。座天使副这个位置，恰好合适--一个忙于建设基础的副官，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出现在制定法条的场合，却也不会缺失任何关键细节。
　　写完最后一笔，我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日光，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更迫切--选拔人才。
　　三万余座天使的岗位，需要人去填满。除却第五重天内部，我还要把一部分座天使推荐给其他天使长，作为互利合作；同时又要接收其他阶位的天使来第五重天或司法系统工作。
　　既要他们秉持纯粹的七美德，又要他们具备理解甚至执行复杂程序的能力，还要他们能在未来面对各种未知的挑战。既要，又要，还要--这才是常态。
　　可我从来没干过这活。人力资源？没半点谱。
　　从前，我只需要增强自身力量，与那些志同道合者并肩作战。同行或是分道扬镳，都是常态。彼此独立，责任有限。
　　但在这里，在天堂，每一个都是同胞手足，是无法分割、不能轻易抛弃的存在。这使得我那种基于“人性幽暗预设”的思维--假定每一个个体都会被权力腐蚀，预设执法者会犯错、有私心，所以需要制度性制约--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其心可诛。
　　可是，现在的天使，真的不是这样的。
　　所有天使，包括路西菲尔在内，都还不清楚什么叫做“权力”，什么叫做“腐败”。在他们眼中，法律是神圣秩序的化身，是为了彰显与维护通往“完美”的路径。
　　在这种环境下，我真的能够挑选出一批能将我的声音准确无误传导至基层的天使吗？
　　……算了。想也是白想。
　　正所谓只要我看得开，什么都能接受。

　　经过短暂礼拜后从内殿出来萨麦尔看着自己蔫干小白菜副官难得怀疑起未来不会每天都会看到一排这样的下属吧？
　　如果我知道萨麦尔这个疑惑，那必然会回答“是的，殿下不用怀疑你会拥有一批被文书，司法压榨得灵光黯淡的下属。因为他们有幸同时遇到你和我这对严肃认真和周扒皮的上级领导”
　　呵，996 只是人类的极限，天使完全可以做到 007。
　　我憋住自己吐槽欲望将手上资料理出有关于第五重天部分对着萨麦尔道“殿下我想先去第五天走访一圈天使居住地，如果我发现有合心意的下属我可以立即签发聘书吗？还是经您审核通过？”
　　“按照[第五重天秩序巩固与效能提升五年计划]琥珀宫——文书内政部你可以自行签发一位秘书，四位文书官，七位助理员，其他重要岗位都需我审核，怎么自己写的都忘记了？”萨麦尔尾音上条带有调侃意味。
　　我老实点头事情纷繁复杂有些细节就会被忽略。
　　萨麦尔摸了摸我的头用祝福洗礼于我“尔雅不用焦急，流水会冲刷出属于自己的河道，天使也会走属于自己的道路”
　　我惊讶看着萨麦尔，这可不是我刻板印象中那位司法天使该有的语气与态度。
　　“谢谢殿下，我是有些急躁了”心头有些涩涩感觉翻涌着了上来，这种不藏着机锋的善意好难得呀！
　　天使和人类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的，环境舒适的永生种和一百年太短只争朝夕的人类思维到底是不一样。敏感如殿下们当然看出我争分夺秒的心态，可能他们将其归纳为勤奋。
　　站在琥珀宫前我看着这片红霞遮天，与某些记忆里时刻重叠在一块那些我以为已经淡去的却从未真正离开的瞬间。
　　我闭上眼再睁开，现在在这里的是座天使副官·司法常务主官·第五天行政常务主官·尔雅。三个岗位在催动着我，该去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