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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再加上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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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进入市一中后,被安排在重点班。
她的老师是个刚毕业的高材生。她本来就是一中读出去的,在省城那所著名的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回原籍。
皮皮很喜欢这个像姐姐一般的老师,常常回家就念叨着,小宇老师对我可好了。
梁北前阵子还担心自己的事情让她伤了心,见她这么快就融入新集体,交到新朋友,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皮皮的老师张宇,梁北倒是见过几次,个子不高,体型很匀称,皮肤是少见的白,带着白玉般的光泽。她的脸是标准的鹅蛋形,眼睛细而长,鼻子和嘴巴,都带着邻家少女的小巧。常常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辫子,穿着漂亮的花色长裙,再踩着一双矮跟的皮鞋。
再加上她说话总爱带笑,让梁北觉得,城里的姑娘真不一样,又甜又美。
这么甜美的张老师每次来家访,梁北都显得局促。
他们的家太寒碜了。
张老师却老爱往家里来。两人话说得多了,她还微微红了脸。
“我们学校今年新开了个小提琴培训班。”张老师摸摸自己的头发,“教务处几个负责的老师去省里考察了两个星期,发现省里的孩子好些都会一门乐器。省一中还有一只很有水平的管弦乐队。咱们学校孩子读书成绩都不赖,就是旁的东西少了一些。正好我们数学组的叶老师有学过小提琴,便想着开个班。”
梁北满脸困惑的盯着张老师看。
张老师顿时又红了脸,“小提琴是一种乐器,跟咱们的二胡有点类似,不过是洋人的玩意儿,外头流行着呢。”
“哦,哦,明白了。”
“安宁同学读书成绩好,乐感也很棒,叶老师便让我问问,家长考虑不考虑把孩子送去学。”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四周,“不过要买小提琴,支出还蛮大的,要不然等你爸爸妈妈回来后,再商量一下。”
还有一层意思她没说。小提琴本来就是个费钱的玩意儿,因此老师在选择人选的时候,多是一些成绩好,家境看上去还不错的家庭。虽然最便宜的小提琴要500块,但是条件稍微好一些的家庭还是负担地起的。梁安宁平日里吃的用的,看着都像是好的。何况还是本市人。
只是今天张老师来一趟,发现他们家新建的房子基本没什么装修,顿时就有些吃不准了。
梁北倒是没想告诉张宇他们家真实情况,只是问说,“我们家皮皮有乐感,那学一门乐器倒挺好的。张老师,我平日里在街上很少看到乐器店,这小提琴,哪里买啊?”
“省师范西门旁边就有一家乐器行。倒不要买品牌的,那种店家自己打的,大概500来块钱。”
梁北心里一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点点头,笑道,“我这两天给她去看看,张老师,你就把咱家皮皮报上名呗。”
张宇点点头,瞧着面前男生说话气度,心里越发有了好感。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
“诶,谢谢张老师特地跑一趟,下次老师在饭点来,我煮饭给你吃。”
“恩,恩。”张老师再次羞红了脸。
梁北倒是没什么心思,他此刻的脑子里,横亘着就是500这个数字。
不夸张地说,建了房子买了米面后,他手上只剩下50块,还是昨天春城来硬塞给他的。要说以前,500虽然是大钱,为了皮皮咬咬牙他也给花了。可是现在他没有工作。
不是没去找过。每次到了人厂里,他总是会先一步把自己聋了一边耳朵的事情说出来。
按理说这也不影响他工作。可这年头做工的人多,大家要价都差不多,谁想要找一个聋了耳朵的人。
倒是有个大酒店招迎宾,他给面试上了,可临走那领班经理摸了一把他的屁股,让他臊了一路,还是没去成。
而今天张老师的家访,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狭隘。一台小提琴就500块,可能在皮皮以后的生活中,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小提琴”,这是他一个做工的很难去满足的。
他得想想,怎么才能挣很多很多的钱。
梁北皱着眉头在房间里呆了一宿,后面咬咬牙决定了,他得去省城看看。
本来想把皮皮寄在田叔一个亲戚家。
但是皮皮知道后,收拾了小书包,连着几个晚上就睡在他房间里,深怕他半夜跑了。
“哥哥,老师教的知识我都会了,你出门一定要带上我,不然我会整天整夜的哭的。”
梁北心里本就担心,被这么一说,更是没法子,想了想便向学校请了假,带着皮皮去了省城。
他们直接去了乐器店。
店员让他们看了所谓的“小提琴”。
梁北注意到皮皮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随之而来竭力装出来的淡定。
“喜欢吗?”
“不喜欢,看着很贵。”
梁北摸摸她的头,问店员,“这个多少钱?”
“哟,您可真是有眼力,这是我们这儿的名牌,独一台的镇店之宝,5000。”
饶是梁北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被吓在当场,更别提完全不知道行情的皮皮,猛地张大嘴巴,连声高叫,“好贵好贵。”
几块钱,就够他们家吃一顿有肉有菜的好饭了。
“这个可是名牌,我们这儿最好的琴了,当然我们也有师傅手工做的,550,诺,就是那王师傅。”店员把手一指,两人便看到坐在角落一对木头疙瘩中的老人。
老人一头发白的头发,清瘦的体型裹在灰白的塅子中。丝毫没有受这边的影响。
梁北瞧着他身边散落了一地的薄板,那初显的轮廓果然和挂在墙面上的那些琴很相似。
“哥哥,我们走吧。”
皮皮凑到梁北的左耳边,小声地说。
梁北朝店员告了歉,牵着皮皮出了门。
他在师范外的那条街来回走了几圈,看到了和市里面完全不同的繁荣景象。
这条街,只不过是绕着学校的外墙搭了一排简易的凉棚,中间用木板隔开。一间最多不过20平方,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吃的右川菜,粤菜,烤串,西北面食,清真小馆。
穿得有运动服,休闲服,手工刺绣店,定制西装店。
用的有乐器行,五金店,花店,文具店,钟表店。
一条短短不到200米的街道上,熙熙攘攘都是人,学生的学生占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特意跑来逛街的。
梁北挑了熟悉的物件问了一轮价格,这些东西居然比市里卖得还要便宜。可老板笑脸迎人的摸样,一点都不像吃亏啊。
梁北暗暗吃惊,又逛了半天,找了个好说话的店家大婶,问了下这里店面的行情。
“我这个小铺子啊,一个月500块租金,再多些可就负担不起了。”话虽是这么说的,但脸上那个得意的表情,让梁北明白这不过是一句调笑话。
他留了个心眼,牵着皮皮找了个休息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摸样,心里帮老板娘算一笔账。
只不过一个小时,就卖了40块钱的东西。梁北咬咬牙,大胆地假设如果是三层的利润,这一会儿,也能挣10块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好像模模糊糊摸到了一条路。
吃过午饭,他把皮皮哄睡了,便锁好门,离开招待所,往琴行去。
“什么,你想学做琴。”店员大惊小怪地看着他,“您不是来买琴的吗?我们这儿可不缺人。”
那角落里的老头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过来,挥挥手让梁北过去。
“你听听这两个音色有什么区别。”他选了一把完成也调好音的小提琴,随手拨了两个音。
梁北木着脸,好一会儿摇摇头。
“你不适合学,你对声音不敏感。”
右耳听力为零,别说是音感,就连正常的听声辨位他都没办法。可梁北不想拿自己这点残疾装可怜。只能一再地求老人家把自己留下来。
“我做过木工的,切片,刮板,打孔我都会。材料的钱我出,学习的钱我也出,能不能最后帮忙调个音。我妹妹想学小提琴,但是我们家现在没这么多钱。”
老头子很奇怪的看了一眼梁北。
他不过20出头,本以为他只是带着妹妹来逛逛。买琴这种事,不是应该家里的大人做主吗?
“你父母……”
梁北咬着牙,没有回答,反而说,“大爷,我做的木工可好了,您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调不了音,也偷不了您的手艺,只想做个小提琴给我妹妹。”
老头子隐约记起早上看了他们的那一眼,哥哥黑瘦,后脖子上都是晒脱的皮,手臂和脸上都还带着擦伤,一件洗的发白的布裤和汗衫,脚上踩着一双旧旧的解放鞋。妹妹显然白嫩了许多,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布料明显好看许多,脚上穿着的是这年头最流行的回力小白鞋。当时还觉得这家里人重女轻男,现在想着,恐怕是没了父母日子过得艰难,做哥哥的委屈了自个儿宠爱着妹妹罢了。
何况他看那小姑娘,长得挺聪明的,“好吧,我也不收你钱了,你以后早上来半天,除了跟我学习,顺便帮店里做做卫生,呆半个月时间,估计就能给你妹妹做上一架漂亮的小提琴了。”
“谢谢,谢谢大爷。”
“你妹妹没事的话,早上也把她带过来,我教她一些简单的手法,看她够不够格让哥哥这么费心。”
“恩,真的太感谢了。”
出了琴行,梁北又在步行街上找了个下午看店的工作。算着这些天的开销应该能够承受,才匆匆赶了回去。
这接下来的半个月,早上的时候,梁北带着皮皮在琴行里。他锯木头,刮片……而皮皮则坐在老头子旁边学习指法。
常常他在满天的木屑中抬头,便看到皮皮坐在不远处,很耐心的拨弦试音。
最开始是粗糙而刺耳的噪音,渐渐地变得圆润丰满。
那一刻他想,自己的耳朵如果不坏,声音可能更好听,更迷人。
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外面阳光明媚,他们坐在玻璃房里,他手下纷飞的木屑里,是皮皮的未来,皮皮指尖触动的,是他的期许。这一时一刻,值得他抛下一切,抱着她从安宁县离开,也值得他上山入地,聋了一只耳朵,跌跌撞撞走到如今。
只要是为了皮皮,一切都值得。